第41章

    “那……独白墙可以取消。”沈雪把稿纸放回地上,声音软了下来,“互动区也可以不要,展区就按照你喜欢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你的画,和我的摄影。”
    林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一层薄雾遮住。“不必。”她重新拿起漆刷,继续给锦盒上漆,“你的摄影,本就该有自己的位置。不必为了我,委屈了你的作品。”
    “我不是委屈。”沈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想,我们能好好的。画展办不办,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我们。
    这句话,沈雪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怕自己的心意,会变成压垮林砚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砚的漆刷,在锦盒的边角,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她看着那道痕,忽然觉得,自己和沈雪之间,就像这锦盒上的纹路,明明是想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却偏偏,划出了两道截然不同的轨迹。
    “画展还是要办的。”林砚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答应了你的事,我不会反悔。只是……理念不同,我们就分工吧。你负责你的摄影展区,我负责我的画作展区,中间用纱帘隔开,互不相干。”
    “互不相干”四个字,像四枚钉子,狠狠钉在沈雪的心上。她看着林砚冷漠的侧脸,忽然想起两人在城里的街头相拥的那个夜晚。那晚的月光很暖,林砚的怀抱很软,她在她耳边说“想和你一起”,可现在,她却说“互不相干”。
    沈雪站起身,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胶卷,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画室里的安静,可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却像敲在林砚的心上,一声,一声,都带着疼。
    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林砚手里的漆刷,终于掉落在地。松烟漆溅在她的袖口上,晕开一片深褐色的痕,像一道洗不掉的疤。
    陈姐寻着声音走进来,看着满地的画稿,和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的林砚,心里叹了口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漆刷,放在桌上,又给炉子里添了几块炭。
    “丫头,何苦呢?”陈姐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雪丫头是真心为你好,你别把人推得太远。”
    林砚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怕。陈姐,我真的怕。我怕这场画展办下来,我们之间,就真的回不去了。”
    她怕沈雪的摄影太耀眼,会盖住她的画;怕观众的评价太刺耳,会戳破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更怕,这场画展,会变成两人决裂的导火索。
    童年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困在里面。父亲的骂声,画具破碎的声响,还有那些被撕碎的画稿,一幕幕,都在她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陈姐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傻丫头,哪有那么多怕的。雪丫头不是你父亲,她不会丢下你。你们俩,就像这雾湖的雪和桂,看着不一样,其实根,都扎在同一片土里。”
    林砚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知道陈姐说得对,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一次次将她淹没。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展厅里的素白纱帘,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沈雪把胶卷锁进抽屉里,然后抱着相机,走到院子里。雪地里,那个去年堆的雪人,还立在老槐树下,只是鼻子已经掉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沈雪蹲在雪人旁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身上的雪。雪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她想起去年冬天,林砚蹲在雪地里,给雪人捏鼻子的模样。那时的阳光很暖,两人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院子里回荡。
    可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呜呜咽咽的,像在哭。
    沈雪抱着相机,对着雪人,按下了快门。镜头里的雪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身后是光秃秃的老槐树,像一幅被人遗忘的画。
    她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雪顶着黑眼圈,去了镇上的冲印店。她把胶卷里的照片,一张张冲印出来,大多是雾湖的雪,雾湖的桂,还有林砚站在雪地里画画的背影。
    她把那些拍着林砚的照片,单独放在一个相册里,然后拿着剩下的摄影作品,去了展厅。
    林砚已经在了。她的画作展区,已经初见雏形。素白的纱帘,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展区隔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小空间。每一幅画,都挂在最柔和的光线下,像藏在雾里的梦。
    沈雪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自己的展区里,开始布置。她用竹制的相框,把照片一张张装裱起来,然后按照时间顺序,挂在墙上。从雾湖的第一场雪,到最后一朵桂,每一张照片,都藏着她的心意。
    两人隔着一道纱帘,各自忙碌着,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纱帘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汇的可能。
    展厅的装修,在这样沉默的氛围里,一点点推进着。镇上的人,都知道雾湖的两个才女,要办一场联合画展,纷纷跑来围观。有人说,林砚的雪画,清冷孤傲,是雾湖的魂;有人说,沈雪的摄影,温柔细腻,是雾湖的情。
    可没有人知道,这对被众人称赞的“才女组合”,此刻正隔着一道纱帘,陷入了无声的冷战。
    这天下午,展厅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女人穿着一身名牌大衣,烫着精致的卷发,手里拿着一个最新款的相机,走进来时,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她先是走到林砚的展区,看着那些雪画,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然后,她又走到沈雪的展区,看着那些摄影作品,眼里闪过一丝嫉妒的光。
    沈雪注意到她时,她正站在一张拍着雾湖雪桂同框的照片前,指尖划过照片上的桂花瓣,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
    “请问,你是来看展的吗?”沈雪走过去,轻声问道。
    女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沈雪一番,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就是沈雪?那个靠拍雾湖的风景,出了本画册的摄影师?”
    沈雪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我叫孙蔓,是城里来的画家。”女人伸出手,语气傲慢,“早就听说过林砚的雪画,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沈雪没有和她握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画展还没开始,你没必要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不是说风凉话。”孙蔓收回手,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扔在沈雪面前的桌上。画册的封面,印着一幅和林砚的《寒江雪》极其相似的画,只是画的署名,是孙蔓。
    “你看。”孙蔓指着画册上的画,得意洋洋,“这是我三年前画的《寒江独钓》,比林砚的《寒江雪》,早了整整两年。她这画,分明就是抄袭我的!”
    沈雪的心,猛地一沉。她拿起画册,看着上面的画,确实和林砚的《寒江雪》有几分相似。可她知道,林砚的《寒江雪》,是她十八岁那年的心血,是她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和数不清的眼泪,换来的作品。
    “你胡说!”沈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林砚的《寒江雪》,是她原创的!你这是污蔑!”
    “污蔑?”孙蔓冷笑一声,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三年前,我在城里办画展时的照片,这幅《寒江独钓》,当时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林砚一个小镇上的画家,怎么可能画出这么相似的作品?”
    沈雪看着照片上的画展现场,确实有一幅和《寒江雪》相似的画。可她还是不信,林砚不是那样的人。
    “这件事,我会和林砚说清楚。”沈雪把画册扔回给孙蔓,语气冰冷,“请你离开这里,我们不欢迎你。”
    孙蔓接过画册,嘴角的笑意,越发得意:“离开可以。不过我劝你,最好离林砚远一点。和一个抄袭者为伍,只会毁了你的名声。”
    说完,孙蔓转身,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出了展厅。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一阵尖锐的刺,扎在沈雪的心上。
    沈雪站在原地,看着孙蔓的背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不知道孙蔓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林砚说这件事。
    她抬起头,看向林砚的展区。纱帘后的林砚,正站在《寒江雪》的画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沈雪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总觉得,孙蔓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会在她和林砚之间,激起千层巨浪。
    而她不知道的是,孙蔓走出展厅后,并没有离开。她躲在展厅对面的巷子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林先生吗?”孙蔓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我是孙蔓,就是您之前联系过的那个画家。我按照您的吩咐,去展厅里找过沈雪了,也把那本画册给她看了……您放心,我一定会让林砚身败名裂,让她再也办不成这个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