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场关于画展的理念分歧,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把两人之间的暖意,都埋进了冰冷的白里。而她们都不知道,这场雪的背后,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展厅的装修,还在继续。林砚和沈雪,开始分工做事。林砚负责挑选画作,装裱画轴;沈雪负责联系策展人,沟通展区的灯光和布置。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客气,客气得像陌生人。
    只有在晚上,沈雪偶尔会站在廊下,看着林砚画室的灯,亮到深夜;而林砚也会从窗缝里,看见沈雪抱着相机,在院子里徘徊的身影。
    雾湖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当展厅的素白纱帘,终于挂好的那天,林砚和沈雪站在展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展区,谁都没有说话。
    “策展人明天来。”沈雪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嗯。”林砚点点头,目光落在展区的白墙上,“随你安排。”
    沈雪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知道,林砚这是在妥协,可这种妥协,比争吵更让人心寒。
    第二天,策展人来了。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时带着一股专业的傲慢。他绕着展厅走了一圈,指着林砚设计的素白纱帘,摇了摇头:“太素了,没有视觉冲击力。得换成琉璃色的纱,再挂些水晶吊坠,让光线透过时,形成折射,像雪光一样。”
    “我要的是雾湖的雪,不是人工的光。”林砚立刻反驳。
    策展人推了推眼镜,看向沈雪:“沈小姐,你是联合策展人,该知道现在的画展,讲究的是视觉体验。林小姐的想法,太复古了,不适合现在的观众。”
    沈雪站在两人中间,看着林砚紧绷的脸,又看着策展人笃定的神情,心里像被扯成了两半。“琉璃纱的颜色太艳,会盖过画的风头。”她最终还是站在了林砚这边,“不如用半透明的棉麻纱,既保留素净,又能让光线透进来。”
    策展人显然有些不满,却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灯光必须改,现在的暖光,会让雪画失去冷冽的质感。”
    “我的雪画,早已不是只有冷冽。”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观众想看的,是林砚的‘孤雪’,不是你的‘暖雪’。”策展人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林砚的心上,“你的成名作,是《寒江雪》,不是《雾湖雪雀》。观众认的,是那个画孤雪的林砚。”
    这句话,戳中了林砚最痛的地方。她看着策展人,忽然笑了:“那这场画展,不办也罢。”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沈雪和策展人,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面面相觑。
    沈雪追出去时,林砚已经走到了展厅门口。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她的发梢,像一层白霜。“林砚!”沈雪拉住她的胳膊,“你别意气用事!”
    “我不是意气用事。”林砚甩开她的手,“如果这场画展,只是为了迎合观众的期待,那我画这些画,还有什么意义?”
    “可策展人只是提建议,我们可以商量!”沈雪急得快哭了,“我们为了这场画展,准备了这么久,你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准备得再久,也不能丢了自己。”林砚看着她,眼里的失望,像雾湖的水,漫了上来,“沈雪,你到底懂不懂我?”
    沈雪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有一片冰冷的雪色。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林砚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画展的理念,而是二十多年的人生轨迹。林砚从雪来,带着一身的冷;她从光来,带着一身的暖,冷和暖,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不懂。”沈雪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我只知道,我想和你一起办一场画展,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故事。可你,却总把我推开。”
    林砚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转过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她的背影,很快被雪淹没,像宣纸上的一抹墨,渐渐淡去。
    沈雪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背影消失的方向,眼泪混着雪花,落在地上,融成了一滩冰冷的水。策展人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沈小姐,要不……换个合作画家?”
    沈雪摇了摇头,看着展厅里的素白纱帘,轻声道:“不用了,这场画展,我等她回头。”
    风雪里,雾湖的桂树,落了最后一片叶子。而林砚和沈雪的画展,却在这样的分歧里,陷入了停滞。谁都不知道,这场关于理念的争执,会把两人的关系,推向怎样的境地;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雾湖的角落里,悄悄滋生。
    林砚回到雾湖居时,身上落满了雪。她走进画室,把自己锁在里面,从画架上取下《寒江雪》,挂在墙上。画布上的寒江,依旧是当年那副孤冷的模样,可她看着画,却忽然觉得,那片冰面下,似乎藏着一丝想要破冰而出的暖意,像极了她对沈雪的心意,压抑着,却又忍不住想要冒头。
    她坐在画前,直到深夜,炉火渐渐熄灭,画室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幅画,却在碰到画布的瞬间,缩了回来。
    或许,沈雪说得对,她总是抓着过去不放,总是把别人的心意,当成伤害自己的武器。
    可她又该如何放下?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回忆,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窗外的雪,还在落。林砚看着窗棂上的冰棱,忽然想起沈雪替她暖手的那个冬天,她的掌心,像一团火,把她的冷,都烘得软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沈雪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她怕,怕自己的道歉,会被沈雪拒绝;更怕,就算和好了,两人之间的分歧,还是会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而此时的沈雪,正坐在展厅的台阶上,看着漫天的风雪,手里握着那张写着“雪与桂”的策划案。策划案的边角,已经被雪水打湿,字迹模糊,像她们此刻的关系,看不清未来。
    她不知道,这场画展,还能不能办下去;更不知道,她和林砚之间,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雾湖的雪,还在落,把一切都裹进了一片白里。而林砚和沈雪的故事,却在这场关于画展的分歧里,走到了一个迷茫的路口。
    作者有话说:
    天天开心,感谢支持
    昨天有事没更新致歉
    第22章 动容
    雾湖的雪,一连落了三天。
    展厅的素白纱帘,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像极了林砚画里那些翻涌的云。沈雪抱着最后一卷摄影作品的胶卷,站在展厅门口,指尖冻得发红,却迟迟没有推门。
    门内,林砚正蹲在地上,给《寒江雪》的画轴装裱锦盒。锦盒是她托镇上的老木匠做的,紫檀木的框,衬着天青色的绫罗,和画轴上的冰裂纹,恰好相映。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抚过画轴上的冰裂纹,像在抚摸一道陈年的伤疤。
    沈雪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风卷着雪沫,扑在她的脖颈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才终于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林砚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雪推门进去时,带起的风掀动了地上的画稿。那些画稿,大多是林砚早年的作品,雪色苍茫,不见一丝暖意,像一片被冻住的湖。她弯腰,捡起一张画着断枝寒鸦的稿纸,指尖划过纸上的墨痕,粗粝的触感,硌得她心口发疼。
    “策展人那边,说可以让步。”沈雪把胶卷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棉麻纱帘可以用,灯光也可以调成暖光,只是他希望,能在互动区加一面‘创作者独白墙’,让我们各自写一段话,放在展区中央。”
    林砚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给锦盒上漆。漆是她自己调的,带着淡淡的松烟味,和画室里的墨香缠在一起,凝成一股冷冽的气息。“独白墙?”她嗤笑一声,手里的漆刷顿了顿,“是让我把当年被父亲锁在画室里的事,写出来,供人消遣吗?”
    “不是消遣。”沈雪急忙解释,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是让观众知道,你的画,不是凭空来的。那些孤冷的雪,那些挣扎的痕,都是你和自己和解的证据。”
    “和解不需要向别人证明。”林砚放下漆刷,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雪手里的稿纸上。那幅断枝寒鸦,是她十八岁那年画的。那年冬天,父亲摔碎了她所有的画具,指着她的鼻子骂“不务正业”,她躲在画室的角落里,用冻得发紫的手,在废纸上画下了这只无枝可依的鸦。
    “你看这只鸦。”林砚伸出手,指尖点在稿纸上的鸦羽上,“当年我画它的时候,觉得它就是我,孤零零地,在雪地里找活路。现在我再看它,只觉得它可怜。可我不想让别人也觉得它可怜,更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林砚,就是这么一只可怜的鸦。”
    沈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看着稿纸上的寒鸦,又看着林砚眼里的落寞,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坚持,都像一场笑话。她以为把伤口摊开,就能被治愈,却忘了,有些伤口,结痂了,就再也经不起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