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真没看出来,你又是如何看出的。”木吒无语。
    如红孩儿所言,此咒的确仙神难察——但哪吒本非肉身成仙,他并不是个寻常意义上的神仙。
    莲心能置于凡躯之中肉白骨,但它依旧是一颗莲心,依旧与他的莲花仙身相联结。
    哪吒稍作解释:“我对血腥气敏锐,它身上的咒是以旁人的血为引,自然轻易被我察觉。”
    木吒忽地沉默了。
    哪吒侧目看他,似不解。
    “你…你对血气敏感……”
    ——却当了千年的杀神,浑身沾染血气,木吒难以言喻此刻的涩然感受。
    哪吒却似浑不在意,只道:“若我夫人细究此事,你再应答,便说因他行迹可疑,率先用师门秘术探查过一回。”
    “那行,师门秘术这种话,说起来不会错。”谁都有些不可言说的师门绝学,木吒省得,便要将他引进屋内,怎料哪吒摇了摇头。
    “你来了不进去?”
    “今日尚有一事要办。”哪吒眸色忽闪,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微微抬眸,见台阶上的木吒正认真恳切地静待下文,他一顿,鬼使神差说了真话:“我要去趟地府。”
    “为何?!”
    木吒果然惊疑至极,瞠目看他,欲开口,忽地想起哪吒先前所言之事,心下已猜到大半,迟疑道:“你……”
    “去找麦旋风。”哪吒自行接话,语气平静,去找麦旋风,“他应是仍在地府之中。”
    所幸,他非是用的莲花仙身杀了妖,而是凡躯,不受魂飞魄散的诅咒,却也因此沾染了因果。
    ——正因沾染了因果,恰恰合了天庭之意。
    思绪及此,哪吒又想到了那日杀死麦旋风的细节,微微蹙眉。
    “不行。”木吒断然反对,语气急促,带着担忧,“你如今只是凡胎肉。体,如何承受得住地府浓重阴煞之气?况且,你又无魂无魄……”无法以魂魄去往。
    “要不我替你……”木吒提议。
    哪吒打断他,摇头,“这不是你的因果,既是我做的,自然我认。”
    风拂动丹桂,恰是金秋好时节,如云皎所言,这是团圆相聚的日子。
    哪吒闻见微风送来的馥郁暖香,忽而,又回想起那夜山崖前的对峙。
    彼时,他从她的神态语气间,窥探到了她的情绪。
    她所说的“不会阻止”,是在不威胁她的前提下;她所说的“会杀了你”,亦是在会威胁她的前提下。
    无关任何事,重要的都是不能威胁她、激怒她。
    云皎行事,看似坦荡无畏,实则内心仍然冲动,她考量万事,首要便是自身利害,甚至极少提及是为了大王山。
    就如此次上天庭,一样说的是“她赢了”。会上天庭,也是因此事牵扯到她本身。
    那便意味着她并不在意麦旋风么?
    哪吒不知,不愿笃定,正如他也不愿笃定自己仍不被她真正在意般。
    但他想,既是自己做错了,他向来敢认,也敢当。
    他会弥补。
    木吒静默了半晌。
    最终,他叹气道:“行吧……那我去趟珞珈山,问问师父可有能护持你凡躯的灵宝。”
    哪吒的杀意如今受限金箍,却肯定也有凡躯的功劳。
    无七情六欲,他便不会心有所思所念,便不能反思顿悟,乃至此刻明白回头是岸。
    若凡躯真没了,云皎怎么办呢?这是木吒所想。
    ——这自也是哪吒所想,可听见木吒这般道,他还是忍不住微微蹙眉:“不必,你勿要节外生枝,菩萨既将金箍给我,亦表明佛门并不信我,你去求你师父,焉知祂不会又交予你什么禁锢之物。”
    言至于此,他语含讽然。
    木吒能想到凡躯是关键,他岂会想不到?只是佛门对他如此半信半疑,他又怎能全然交付信任。云皎亦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即便怀疑他,也从不吝啬她的宠爱,她从来都承认他的地位,甚至……对他说,他想做何事便去做。
    凡躯,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无法永生永世用的东西,受制于人的东西,他只能暂且用,必须另寻他法,绝不能让人一直捏着自己的命脉。
    他如今有了云皎,他不能伤害她。
    正因如此,他才让木吒留下,哪吒瞳眸间掠过一丝晦暗。
    若非还需木吒替他护法,助他将凡躯中的七情六欲剥离出来,加之此番地府之行吉凶未卜,归来后凡躯不知会受损到何种地步,他早就施计将木吒赶离。
    多一个人在,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师父祂老人家肯定有缘由,才这么做的。”根本没有弟弟心眼子多的木吒,还在辩解中,“哪吒,我想了想,还是去趟珞珈山为好,究竟是何原因,也好替你问清。”
    但哪吒知晓,观音根本不会向木吒透露实情。
    他已有不耐,张唇想让对方别再如此天真,到底是千年来被珞珈山保护得太好,怕是连血光都极少亲见……
    倏然,他听木吒坚定道:“就算师父不帮你,我也会帮你的。”
    哪吒微怔。
    “实在不行,我替你去找你师父太乙真人,你亦有许久没见过他了吧——”木吒又提议,尽管是有片刻迟疑。
    木吒心知,因着昔年强行将哪吒押上灵山一事,太乙真人与哪吒生出了嫌隙,千年未曾相见。
    就如哪吒对他与金吒兄弟二人一般。
    纵使所有人的初衷皆是希望哪吒放下恩怨,从此还能得佛门与天庭庇护。若他当真弑父,天道不容,杀戮难消,好不容易回来的一条命也将毁于一旦。
    这是玉石俱焚,自毁道行。
    可无人想过,哪吒所求的……究竟是漫漫无止境的道行,还是仅仅遵循本心,行所想之事。
    ——世间万难,是随心而动;世间不易,是由心而往。
    只因世人做不到,便要欲行之人,亦做不到。
    哪吒眉眼渐沉,斥道:“住口,我师父已避世清修,无人该去扰他清净。”
    “你要去珞珈山便去,随你如何。”他冷然言之,“但你好自为之,我夫人已对你起疑。”
    木吒:?
    这又是怎么回事?
    木吒丈二摸不着头脑,委屈起来,“我很安分守己啊,每日不过在此栽花种草……”
    他在珞珈山是如何过,在大王山就如何过,但这里更好些,因为有很多好吃好玩的。
    木吒自认为他可比哪吒安分得多……
    他还真将大王山当成家了,哪吒抿紧薄唇,无意再与他多言。
    “走了。”
    第45章
    我可以再找一个夫君!
    冥府幽幽,万古如夜,阴祟飘荡。
    哪吒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他年少时曾到过此地。
    十七岁那年,他看尽了人心丑恶,世人皆以为他是被逼至绝境,才自刎已证清白。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自愿背离人世。
    若凡俗混浊,我愿身清,若世事混沌,我愿心明。
    他甘愿化作孤魂野鬼,涤尽一身尘垢,从此赤条条来去,再不与俗世同流。
    他一人走遍了地府的路,还见过形形色色的鬼,人、仙、妖……尽数有怨欲诉,有怒欲嗔,褪去虚伪的皮囊后,反倒乐意将最丑恶、却也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这令他心觉有趣。
    他一人在地府徘徊了很久,但待见过世事百态的另一面后,又渐渐感到乏味,那是一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生出的厌倦。
    原来三界皆俗,无论身处何地,所遇所受,并无不同。
    无论他身往何方。
    *
    再度来到地府后,已是千年后。
    机缘确是妙事,若非再置身于这具凡躯,恐怕他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来此,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魂魄。
    地府千万年不变,一应路途陈设都并无改变,但见殿宇巍峨,黑沉沉不见天日,檐角悬着引魂铃,随风颤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哪吒信步往其内走,渐渐才感到阴煞之气入体,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侵蚀而来,那是一种刺骨的冷,如刀锋割向每一寸肌肤。
    好在,这种感受他十七岁那年便体会过。
    少年神色未变,径直踏入地府之门。
    不同于当年的是,此番十殿阎罗皆来迎见,个个面色惊疑不定。
    “哪吒三太子,不知尊驾前来,是为了……”
    哪吒笃定麦旋风还在此处,阎王并不敢擅自处置,原本他杀的人或妖从不经手地府,却忽而出了意外,此妖的劫难是变数,自不能轻易转世投胎。
    他单刀直入问:“此前死于我手的犬妖,何在?”
    “在、在……”阎王小声嘀咕,一副不情愿回答的模样,半晌仍是废话支吾。
    哪吒漆黑的眸光扫去,面色虽淡,杀神散发的凛冽杀伐之气,却比阎罗殿中的万年阴寒还令人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