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赤着足,便这样踏在微凉的玉砖上,带她彻底走进寝殿温暖的灯火中。
    “明日……”哪吒的音色仍然发沉,缓声问她,“夫人去武场,可允我同去?”
    “为何?”她正咬着唇,沉浸在他怀抱的温暖和行走间些微的晃动感中,心思微朦,又忍不住反问。
    她的声线比他还要倦,更绵一些,拜他的迷香所赐。
    只是她自己难以察觉香气的痕迹。
    她的夫君是习过武的,对此他毫不避讳,他的力气比她曾想像的要大许多,即便抱着她挺动依旧游刃有余,步履沉稳地在殿中踱步。
    唯有气息微乱,他似想商量,轻声道:“我曾领教过夫人的一式剑招,如今我也在修行,可有了与夫人切磋一试的资格?”
    放低的姿态,斟酌字句,连“机会”都不曾说,用的是“资格”。
    云皎静默片刻,冷不防被他放在梳妆台,揽住她后腰的手却未放,不让她离去。甚至在她还未有答复时,使坏倾身压来。
    她惊呼着抬手抵按住他的肩,臀下垫坐的妆台却打滑,使得她一下撞去他身上,两人都闷哼一声。
    察觉他还紧按住自己的后腰,云皎第一次在这种事上面骂了难听字眼:“莲之,你还要不要脸了!”
    他当没听见,再度问:“夫人可允我同去?”
    云皎深呼吸一口气,在他怀中扭动起来,尾音仍有些颤,“不允。”
    回答却干脆。
    她使剑,剑招是她最精的绝学,没人能从头至尾与她拆招,连红孩儿都不可以,当初允他见识过一式,只是她一时兴起。
    哪吒似乎早已料到,只轻不可闻地“嗯”了声,辨不出情绪。
    云皎以为他这便是罢休的意思,怎知他退开些许,蓦地钳住她腰肢,压低她肩引她去看那面铜镜。
    镜中映出二人此刻纠缠的模样。
    寝殿中的长烛盈盈,并着夜明珠的柔丽光泽,足以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她又忍不住骂了起来:“你真是个不要脸的!”
    “嗯。”出乎意料的是,总有几分骄矜模样的少年,此番坦然认了。
    他用了香粉,甚至有一刻意图现在就将她锁起来,混天绫藏匿在暗处,但他能感知那柔韧的红绫仍有几分蠢蠢欲动。
    不过他见好就收,没过多久,就将她重新抱起。
    微湿的发尾淌下水珠,妆台也被弄得一团乱,满是水痕,云皎要抬手施法清理,又被他握住手腕。
    呼出的热气拂过她颈窝,他低声道:“明早,我来收拾。”
    还要等到明早?云皎微微眯眼,已有一分不虞,刚要开口反驳,却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夫人。”他侧目,似不经意看向光华璀璨的琉璃柜,语气透着一丝困惑,“原先我瞧不见,如今能瞧见了,有许多不明之处……”
    “那柜中,放得是孙悟空的木雕?”
    “……”
    云皎懵了懵,顺势看去。
    但他意不在叫她“顺势”看,而是要真真切切看,再度抱着她走动起来,直至走到柜前。
    剔透的琉璃柜前摆放着许多木雕,有些尚且雕得青涩,可有些却已成了型,就算不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却也有几分猴哥的灵动神态。
    逐渐逼近“猴哥”后,云皎的脊背明显有些僵,将他揽得更紧。
    哪吒笑了笑,贴住她的耳廓,“夫人……像是他正在看呢。”
    他语气意味深长,偏偏喑哑,染着几分浓烈的情动,愈发显得暧昧。
    云皎搭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无意识挠出几道红痕,却仍嘴硬,“……这有什么?这只是偶像的手办而已。”
    可随着与真实的猴哥相处,偶像的概念没有淡去,又添了几分不同的情分。
    不再是一个空洞的人物,而是真在云皎身边活生生的好友。
    “夫人敬佩他,同为夫说过的。”
    哪吒听不懂偶像的确切意思,却能意会,他不再多言,只是抱着她又往合影框前走,似乎想与她一起欣赏“偶像”的英姿。
    留影珠留下的景象,比之现代的照片,要清晰更多。
    搭在她身上的布巾却“适时”滑落了些许,叫她的身躯瞬间僵硬,浑身的情。爱痕迹此刻发烫起来,那合影是更为真实的目色,孙悟空金眸炯炯有神,仿佛真炽热地“注视”着他们此刻的亲密无间。
    不仅是此刻,方才在镜前她与夫君依偎相缠的模样,甚至是从前许多个夜晚……
    “你、你……”云皎又被他猛地一按,语气渐渐支吾。
    哪吒清晰感受到了怀中人气息紊乱,甚至能感受到她肌肤温度的微升,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已绯红的耳廓,明知故问般低语:“夫人怎么了?可是……看得不够清楚,为夫将你再抱近些。”
    云皎的语气头一回染上羞窘,似乎有什么荒唐的窥探感直往心里钻,某种黏着的视线真在她与他之间,一时气愤至极,勒令他:“去榻上!莲之,别逼我……”扇你。
    最后两字尚未开口,哪吒已识趣转身,带她远离那处,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帷幔被紧紧拉拢,掩盖了帐内尚未休止的春光。
    “下回…不许再说这些话。”羞恼絮语仍断断续续传出。
    哪吒懒声回她:“夫人这是何意,是为夫做错了什么吗?”
    “……”
    方寸之间,夜长难眠,潮升露涌。
    *
    翌日,云皎起身很早,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一周天,依旧神清气爽地要去武场。
    有法力就是这点方便,什么痕迹过了一夜,只消心念一动,还是想掩盖就掩盖。
    临走前,她回眸瞥向仍幽幽盯着她的夫君。
    少年单手支颐,斜倚在凌乱的锦被间,雪色寝衣襟口微敞,露出其下紧实流畅的肌理线条,其上还有如雪间红梅的痕迹,错落交织,斑驳旖旎。
    有她亲的、抓的、咬的……管他呢,反正他喜欢得很,还得去炫耀。
    云皎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泄愤般的快意,嗔道:“你好好歇着吧你!”
    而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衣袂翩然,毫无留恋。
    哪吒自也是不会真歇着的,待云皎身影消失,他利落起身,记起她遗忘的梳妆台,默默打水擦拭干净,随后便径直往木吒客居而去。
    此处秋风轻拂,竹影簌簌。
    少年步履平稳,行至半途,却倏然略略侧目,瞧见竹林里那团阴魂不散的小白影子,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
    木吒早已候在廊桥下,抱臂看着他走近,尚未开口,便听哪吒道:“这几日,我会多来‘师父’这里修习。”
    “师父道法高深,最喜清修独处,应当不会觉得我多为叨扰吧?”他语气很淡,掩盖了那点装腔作势的不自然。
    木吒仍觉得他这话很怪,日日放个藕人来修习,倒真是打搅他了。
    这几日又常来,搞得他弄不懂。
    但若可以,他还是希望面对的是真弟弟的,譬如眼下。
    “我什么时候觉得你叨扰……”木吒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顺着哪吒方才的视线望去,终于注意到了林间异样。
    小白鼠扭着翘臀,很是不自在地看了他们一眼,眸光闪烁不定,又支吾着半句话说不出来,急得快炸毛了。
    “是啊。”木吒立刻心领神会,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为师最为喜静,眼里也容不得沙子,若有什么阿猫阿狗阿鼠的生了异常,还在我眼前晃悠,我自会处置……”
    所以那小白鼠怎么了?
    木吒应是应了,但一时还未看出来端倪。
    他扬声唤道:“白玉,你上前来——”
    岂料白玉浑身一僵,非但没上前,反而“嗖”地一溜烟窜没了影。
    木吒:?
    哪吒嗤笑一声,眼含讥诮,似觉得木吒太过无用,连一只小老鼠精都制不住,乜他一眼,“他被人下了咒,是故不敢靠近你我,你如此直接,叫他背后之人如何作想?”
    他背后之人是谁,那就很好猜了。
    但木吒没猜到:“谁啊?”
    哪吒默然一瞬,才道:“红孩儿。”
    木吒“噫”了声,这下才觉得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哪吒不愿再与傻子多言,言简意赅道:“我的身份暂不便处理,你另寻时机,向我夫人禀报此事。”
    “若我夫人问你是如何察觉……”他思忖一瞬,“不必说他究竟被下了何咒,只需说他行迹诡匿,近来时而在客居处流连,请夫人查一查他便是。”
    云皎聪慧,只要叫她察觉端倪,自会顺着这条线去查。
    是故,他这几日表面上也会正常来客居修习,毕竟白玉的目标本就是他,唯有他多在此处露面,木吒才能“合情合理”地察觉白玉的异常。
    “若她什么都没查到呢?”有没有这种可能。
    这倒也是个好问题,哪吒看他:“白玉身中咒术,你当真丝毫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