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盛漪函停顿两秒,终究强压着窜上来的火气,好声好气:是。麻烦你跟裴总说一声吧,是我对不住她,但我实在没法再去见她了。
    高逾璐叹息:有些话,本来不该是由我来对你说的。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误入歧途。
    盛漪函一听这话,顿时有点不高兴了,眉毛竖起:这是我自己的私事,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就事论事,现下盛漪函和高逾璐不谈公事,只谈私事,论年纪她比高逾璐年长不少,在她眼里,高逾璐和裴时薇都一样,只不过是小孩儿罢了。
    凭什么在她面前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
    盛漪函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事情指手画脚,冷笑一声,正想要再用其他冷嘲热讽的话呛几句,却被高逾璐抢先开了口。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永远失去了。你运气比我好,我连跟她错过的机会都没有。
    盛漪函很轻易就听出高逾璐话中隐含的深意,不由皱眉,愈发搞不懂高逾璐究竟想说什么。
    高逾璐僵硬地笑了笑,语气唏嘘,那可是她默默珍藏在心间那么多年的人啊,今天她就要亲自推给别人了。
    相伴许久,没人比高逾璐更深刻地懂得,裴时薇究竟是多么好的人。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高逾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仿佛说得很艰难,却还是义无反顾说下去,除了裴时薇,她有时会同情心泛滥。可是你要知道,她对你的那种好,绝对不是无缘无故的。
    因为,她对别人的好,是有限度的,对你没有。
    一刹间,盛漪函脑中忽而闪过,多日以前那场海滩遇险记,裴时薇奋不顾身救人的场景。
    在那一日的巨浪滔天之下,裴时薇虽然没能将那个小孩子从死神手中夺回来,却仍然在力竭后及时返回,裴时薇那时就曾经说过,只要尽力而为,就没什么值得愧疚的了。
    裴时薇的确很会为别人着想,但她不至于不顾及自身的安危。
    盛漪函嘴唇紧抿,脑中画面接连不断跳动,转瞬间切换到泥石流灾害发生那一天。
    昏暗的视线内,盛漪函早已记不清当时情形,只在事后得知,裴时薇忍着高烧的晕眩和胸口的剧痛,一声不吭背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她们成功获救。
    住院期间,盛漪函听见医生们都在私下讨论,如果当时再晚一点送来医院,裴时薇真的会有性命之忧,幸好裴时薇身体底子不错,硬撑过来了。
    恰在此时,高逾璐适时叹了一句:她连命都给你了,你还想要怎样呢?
    脑中犹如惊雷劈过,盛漪函身体撑不住似的晃了晃,刹那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煞白。
    高逾璐极擅察言观色,见盛漪函心神有动摇的迹象,眉心一松,趁势添上最后一把火。
    人呐,最终还是要活在当下的。不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你。
    望着盛漪函浑浑噩噩远去的背影,看方向是往医院那边去了,高逾璐这才缓缓闭了闭眼。
    良久,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她眼眸通红,却含着欣慰的笑意。
    裴时薇把她调去麟市,其实是为了给她自由,既然如此,她也还裴时薇自由。
    裴时薇的自由,被遗失在盛漪函那里,那么,她就去帮裴时薇把遗失的自由再找回来。
    岁月经年,她被永久困在过往的时光里,既回不到过去,又无法走向未来,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裴时薇也被困在这里。
    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高逾璐吸了吸鼻子,低头瞥一眼来电人显示。
    是夏婷打来的。
    电话接通,夏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欢呼雀跃:逾璐姐,我今天做了一大桌菜,可香了呢,你过来跟我一起吃晚饭吧?我还
    高逾璐声音微凉,冷漠打断:我不在麟市。
    夏婷明显沮丧起来:那你什么时候回
    挂了。高逾璐不由分说,直接挂断电话,眉心拧起。
    当初就是因为裴时薇对她太温柔纵容,她才不由自主越陷越深。
    同样的事情,她绝不会允许再次发生在夏婷身上。
    盛漪函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呆呆坐着,一直坐到外面天色渐暗,她才缓缓站起身。
    走向电梯。
    等了一小会儿,电梯终于来了,盛漪函进去以后,按下四楼的电梯按钮,电梯上行。
    到达四楼,盛漪函没什么犹豫地走出电梯,步伐匆匆,直奔裴时薇住院的那间病房。
    手指触及到门把手时,被掌心下冰凉的金属触感一刺激,盛漪函打了个激灵,略微迟疑了一下。
    这会儿都快要到晚上六点了。
    她迟到了这么久,裴时薇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盛漪函心里原本也没抱多少希望,定了定神,索性推门而入。
    却不料门一开,从正对面的窗户射过来一道斜阳,直直照到她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视线一暗,转瞬间又恢复明亮。
    看清病房内的场景,盛漪函脚步一顿,不由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着病床旁边的那人,片刻失语。
    裴时薇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正出神地倚靠在窗边,宛若雕塑般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她侧头望着窗外,双臂懒懒抱在胸前,身材的消瘦显得病号服宽大了不少,肩膀和衣袖处都松垮垮的,折出少许褶皱,却恰到好处为她平添了几分清逸出尘的气质。
    此刻,当傍晚的最后一抹余晖尽数倾洒向大地,她的侧脸被温柔地包裹在夕阳暖黄色的光线中,面部线条被勾勒得明晰,周身仿若微微散发着金色的圣光。
    病房内没开灯,因而光源并不充足,唯有那一抹微弱的残阳从窗户打进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抹光线正在飞快地变暗。
    眼前场景,像是一幅优美到极致的画卷,猝不及防撞入眼帘后,很快又徐徐拉上了帷幕。
    在落日余晖彻底消失的那一刻,裴时薇从窗边收回视线,转过脸来,敏锐地察觉到门边的黑影,随即果断按下了电灯开关。
    裴时薇这人一向都是温和沉静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当她发现站在门口的盛漪函时,眸光只略微闪了闪,很快便收敛起多余的表情,拿捏出得体的笑意来,一丝破绽都不肯露。
    吃过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让人多送一份过来。今天医院食堂的晚餐很丰盛,有你爱吃的排骨,还有鱼汤。
    听着这些语调平淡的话语,盛漪函喉咙里忽然哽咽了一下,红着眼圈质问道:裴时薇,在我面前,难道你就不能说点真心话吗?
    刚才裴时薇静立在窗边的身影,分明是孤寂的,是失落的。
    可是这些苦涩的情绪,统统在发现盛漪函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从裴时薇身上瞬间消失不见了。
    真心话?裴时薇好似无奈地笑了笑,那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呢?
    裴时薇那语气仿佛是在说,她关心盛漪函有没有吃过晚饭,会不会饿肚子,这本来就是她的真心话。
    可是,盛漪函想听到的,根本不是这些。
    什么晚餐,什么鱼汤,这些怎么会是重点呢?
    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啊!
    盛漪函积攒了很久的情绪濒临爆发,近乎发泄般,把满肚子话一股脑倾倒出来。
    你在窗边从早晨等到晚上,从天亮等到天黑,越来越失望,虽然怀疑我今天不会过来了,但你还是坚持等到现在。
    这些难道不是你心中所想吗?你为什么不说呢?
    你对我的那些思念,执着,爱慕,痴狂,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呢?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主动开口?
    假如,我今天真的没有过来,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对吗?
    说到这里,盛漪函心口微痛,语声愈发痛楚。
    回想起上一次分手之后,裴时薇锲而不舍继续找机会出现在她面前,甚至不惜用上苦肉计。
    事到如今,盛漪函却几乎分辨不出,那些究竟是裴时薇为了布局故意使出的手段,还是真心想要挽回她们这段感情。
    盛漪函甚至忍不住在内心猜测,裴时薇其实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挽回她,在揪出齐风岩加害她的证据之后,就打算跟她彻底分开。
    所以,裴时薇才约她见这最后一面。
    对面,裴时薇嘴唇翕动了一下,默然垂了垂眼眸,旋即又笑了。
    怎么会?只要你想见我,我会一直都在的。
    第70章
    还哭什么?
    这就是你对我们关系的最终定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