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满满的鼻息喷洒在闻时序霜的脖子上,痒痒的,麻麻的。
    闻时序在泪眼朦胧中温柔地笑:“嗯,碰到了……”
    两只鬼都平静了好久好久,闻时序才抹了把脸上激动的泪水,犹带哽咽地说:“怎么在这里蹲着睡着了?我还以为你守在我身边。”
    满满说:“那个铁皮大冰箱太小了,我躺不下去呢。就只好坐在这里等你。”
    “你等了多久?”
    “好像今天是第三天晚上了,”满满可算能碰他了,连忙捞过他左看看右看看,“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头晕?”
    闻时序摇头:“感觉特别好,身上哪哪都不疼,我甚至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死了。”
    满满认真地盯着几乎全透明,周身还散发着黑气的他看了一圈,下定论:“阿序确实是死翘翘了,死得透透的了呢,你的身体是透明的,像水母一样。”
    闻时序看了自己的双手一眼,确实是透明的,他都能通过手掌心看清地上水磨石的花纹。
    楞了片刻说:“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直接回去吗?”
    ?“需不需要办理什么手续之类的?”
    “唔,手续是要办理的,但不是现在,在你死后的第七天才会有地府的阴差过来和你核对身份,在这之前自由活动就好了。我们可以先回去。”
    “哦,”闻时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的遗体怎么办?”
    “九尾哥哥会过来带走,送去殡仪馆火化,然后带回来埋进坟墓里,我们就不用操心啦。”
    “你有告诉他我网购的骨灰盒在菜鸟驿站吗?取件码有给他吗?”
    “有!”
    闻时序想到自己要被推进大火炉烧成一堆灰,难免觉得有些恐怖。
    闻时序被满满牵着,从未有一刻像现在一样让他感到安心,与?死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不同,他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前面的路充满了未知和希望。
    病魔和痛苦不再折磨着他,财富和荣誉都成过往身后事,如今有爱人陪伴在他身侧,他们可以手牵着手一直向前走了。
    ?闻时序才死,魂魄不稳导致很虚弱,曾经对他来说再是寻常不过的世界如今已经充满未知的危险,哪怕只是路过一个阳气十足的人,都会让闻时序感到很不舒服,头晕,耳鸣,遍体发寒。
    哪怕只是一阵活着的时候轻易忽略的微风,都让闻时序觉得自己要被吹散了。
    满满做鬼多年,很有经验,他把闻时序安顿在地下车库旁一个很阴暗隐蔽的角落里,再三确保这里吹不到风,才左右看看,给他搬来一只椅子坐,叮嘱他一些做鬼的注意事项,说自己到处去飘飘看看,马上就回来。
    闻时序一个鬼孤零零的,许是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心中不安,急忙抓住满满的手腕:“你……要快点回来。”
    约莫半个小时后,满满手提了一个塑料袋回来,很高兴地说:“阿序!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你跟我走。”
    没等闻时序回应,满满就拉起了他的手:“跟着我走,不怕。满满会保护你的。”
    满满带着闻时序从医院北门出来,走近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往最高的那栋楼走。
    此时已经很晚了,第二天要上班上学的人大部分都已经睡下,楼栋家家户户的灯熄了七七八八。
    穿过小区中央的绿化圈,满满带他在一栋单元门前停下。
    “这是哪儿?”闻时序不明所以,“我们要进去吗?”
    “嗯!到楼顶上去。”
    闻时序看着眼前紧闭的单元门,疑惑:“可我们不是这栋楼的业主,没有门禁卡。”
    满满说:“我们是鬼嘛,鬼可以穿墙呀。阿序,你等我给你开门哦。”说完满满就像一阵无孔不入的烟轻而易举地钻进去了,扭开里面的锁,把门推开,“走~”
    闻时序跟随满满往里走来到电梯间,上了顶楼,迎面就是一个大天台。
    今天万里无云,天空澄净,月光洒落下来,一片祥和宁静。
    “到了,阿序,”满满在一旁四处看看,旁边刚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箱子,拿过来给闻时序充当板凳,“你坐!晒晒月亮,有助于巩固魂魄,身体好。”
    “晒……月亮???”
    满满坐在他旁边,开始从塑料袋里掏出吃的东西来:一盒白米饭,一块白豆腐,三根香,一个打火机。
    满满把白米饭的盒盖打开,把豆腐放进去捣碎,?又用打火机点燃那三根香,燃了一会儿后把香灰弹进饭里,拆开一次性筷子搅拌均匀,完了往饭中垂直一插,递给闻时序:“阿序!香灰豆腐拌饭,可好吃了,喏!”
    “香灰……?”闻时序接过饭食,一脸不可思议,“这,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阿序,”满满语重心长地说,“你已经死翘翘了。死人就是要吃香灰,才好长身体。”
    可能八成大概也许,香灰之于鬼就像?人参之于人一样吧。
    闻时序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尝了一口,哎你别说,对已经是死人的他来说,还别有一番风味。尝出一点葱油的味道。
    ?月光之下,两个鬼紧紧依偎在一起,肩挨着肩,脑袋抵着脑袋,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现在闻时序浑身透明,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但据满满说,养一养很快就可以养回来,这个养回来的办法就是多晒晒月亮吸收精气,多吃些香灰拌饭补身体。
    大概坚持个49天,就能像满满一样变成实心的,也能吃其他的东西,到处穿墙打洞了。
    怎么感觉像坐月子一样。
    回到桃林后,满满很负责地承担起照顾阿序的责任,给他做香灰拌饭,香灰豆腐汤。
    阿序的身体和五官变得越来越明显,也显然更有分量了一些。
    ?和临终之前骨瘦如柴的模样不一样,现在的阿序被他天天养着,整个鬼英俊了许多,虽瘦却不至于柴,总之一看就是很有精神的活蹦乱跳的鬼。
    ?他们回到桃林的几日之后,一辆奔驰g63从后面的小道驶下来,彼时满满正在做香灰拌饭,回头看见来人,高兴地叫了一声:“九尾哥哥!”
    九尾没带耳机和智能眼镜,没听到也没看见满满在叫他,径自从车上抱下来一个黑布包着的方盒子,?在河边时莫名其妙被一阵没来由的水花溅了几点水渍,这才想起来有鬼在作怪。
    拿出耳机和眼镜带上,看见满满蹲在一旁傻笑:“九尾哥哥,你刚才没理我呀。”
    “满满好啊,才看见你。”九尾今天穿着一身黑色,手捧一束白色的鲜花,站在那里英俊得出奇,“三秋呢?我把他骨灰带来了。”
    “阿序在坐月子呢!我在给他做月子餐!”
    “……”九尾愣了半天,“啊?”
    房车里传来一阵清凌的温柔话语:“九尾,别听满满瞎说,你进来。”
    九尾上了车,下意识就把眼镜拉下来,可是摘下来了,车里只闻其声,眼前却空空如也。
    他这才意识到什么,把眼镜重新推回鼻梁上。
    终于看见了床头靠着的那个半透明、却眉眼清晰的身影。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一下面对此情此景还是不免觉得不真实。
    “三秋……”九尾轻唤了他一声,试探着伸出手碰他?,指尖轻易穿透了他的肩膀,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
    科幻电影般的工具也无法消弭生死相隔的,最本质的荒凉。
    三秋看着好友脸上瞬息万变的复杂神色——震惊、确认、失落、最终强压下的平静。安慰似的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歉意,还有如释重负的安宁。看着他手中鲜花转移开话题:“我很喜欢百合,你真会挑。一会儿帮我挨着坟头插一圈。”
    九尾听他打趣,这才好受些,说:“你现在……看起来很好。”
    比临终时的气色好了不要太多。
    “比活着的时候好一万倍。”闻时序看向窗外忙碌的满满笑了,“没有疼痛、也没有生前诸多压在肩的枷锁。多亏满满,这些日子一直照顾我。”
    九尾听着,嘴角也扯起一个笑,可眼眶却更红了。他想起病床前那个形销骨立、疼得说不出话的闻时序。如今,痛苦消失了,以这样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依旧存在。
    “所以,死亡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人都会好奇,九尾也不例外,“真像满满说的,穿过了一条隧道?会感到痛吗?”
    三秋微微攒起了眉,像是很认真地回忆并组织语言:“并不全是。过隧道的时候,很黑、很静,心里面空落落的,隧道的两边回放着很多事……好的,坏的,遗憾的。那感觉不太好受。”
    “但走出来,就看见他在等我。”他再次看向在一旁切胡萝卜滚土豆香灰汤的满满,眼睛亮了起来,“所有一切的痛苦和惶惑,就消散了。我感觉到轻飘飘的,很自由。”
    自由……
    是啊,从病魔的牢笼、亲情的枷锁、社会的条条框框中彻底解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