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皇天不负有心人,天光微亮时,他试到第五十一个解法时,缭绕在萧晏筋骨经脉上的隐形枷锁,尽被解开。
    只消取回施加者的一滴血,魂枷尽可消除。
    他今夜不让萧晏再来,也是为的这个。
    事不宜迟,当夜萧厌礼北上去了大名府。
    清虚宫的护山大阵更为牢固,为防影响行动,他去到最偏僻的山门,拿弹指梦放倒最角落的一个守山弟子,而后循着上一回的记忆来到正殿,潜入玄空寝居。
    这是最为重要的一次行动,玄空的血,十有八九可用。
    一副空着的躯壳,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清虚宫却派了十几个弟子守在门前,像是怕玄空忽然活过来、跑出去一般。
    萧厌礼速战速决,这回没再费劲地使用弹指梦,而是在暗处弹出邪气,将这些人直接放倒。
    开门进去,床边也守着两个小弟子,一个打盹,一个静坐。
    萧厌礼不由分说,故技重施。
    上前一瞧,果然床上躺着玄空。
    他眉垂目合,一派安详,一如往日被离火侍奉着入眠。
    萧厌礼径直上手,抓起玄空的一只手,因长期驱动轮椅,那细长的手指尽是茧子。他毫无怜惜地寻了侧面光嫩的皮肉,拿指甲割破。
    鲜血登时串珠似的流出来。
    萧厌礼取了随身的净瓶接着。
    这净瓶是从叶寒露那里搜刮来的法器,鲜血存放在内,多日之后,仍可不冷不凝。
    萧厌礼挤着那伤口,一连接了二十余滴,方才撒手。
    他甚至也没打算给玄空处理伤口,收起净瓶之后,一把攥起了玄空的脖颈。
    只要捏一下,这活死人就成了真死人。
    冷不丁的,斜刺里一道疾风袭来。
    萧厌礼立时撒手,闪身回避。
    窗边帘帐穿出一道指头粗细的孔洞,帘帐后方的墙面亦有痕迹,可见这一击来的有多急、多猛。
    萧厌礼稳住身形,再看房门方向,一个昨夜才见过的灰衣身影拦在那里,冷声道:“阁下好本事,竟能独闯清虚宫。”
    是天鉴。
    他昨晚连夜离开剑林,却并没有回到师门蓬莱山。
    而是离奇地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清虚宫。
    第96章 好自为之
    萧厌礼退至案旁, 灯光扑在面具上,金光璀璨。
    他二话不说,冲着已经拉远了距离的床榻,抬手一挥, 瞬间火光大亮。
    他竟是当着天鉴的面, 烧起了玄空的躯壳。
    这举动毫无预兆, 令天鉴措手不及,怒道:“你——”
    天鉴顾不得许多,捻了灭火的咒诀迅速丢到床上, 大火瞬间压灭。他上前查看, 躯壳上盖着那一层不薄不厚的棉被, 已经被烧黑大半, 躯壳倒是完好无损。
    他稍稍安心, 又抬手结印, 将一道泛着微光的半圆封印盖下, 堪堪包裹起整张床榻。
    如此一来, 旁人再想暗算,也不容易得手。
    他一番动作极快, 不过转瞬便已完成。
    然而萧厌礼动作更快,丢下一句“你也闯得不错”,便直接破窗而出。
    随后,也不知萧厌礼做了什么, 被放倒的手门弟子们意识回还, 一个个睁开懵懂的眼睛。
    他们还未爬起来,就听萧厌礼一声高呼:“外人闯入!掌门有难!”
    天鉴又惊又怒,眨眼的工夫,外面清虚宫的弟子喊声四起, 临近的守卫匆匆赶来。
    他本打算也跟着跳窗出去,临到窗前,却意识到这个姿态极不体面,又改换路径,仍选择走正门而出。
    十几个守门的弟子已然起身,惊道:“你是何人?”
    布雾等人从天而降,落在外围,远远瞧见昂然出门的灰衣身影,也各自吃惊,“此人……是天鉴师兄不是?”
    行踪已然暴露,好在最重要的东西早已转移。
    天鉴也不多言,总归如今这幅躯壳的原主,本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就此一语不发地离开,也能唬住这几个小辈。
    他不待布雾等人靠近,便挥出一道气浪,将围在眼前的众弟子震得后退,借着腾出的空地,他足尖一点,飞快地御剑而去。
    那邪修的身影,已然在众人不曾注意的的南面夜幕上迅速变小,而天鉴穷追不舍,目不转睛,任由迎面的疾风鬼爪似的在脸上抓挠。
    如今与许多人都有深仇宿怨,势必讨还。
    此人,便是其中一个!
    萧厌礼本不想在天鉴眼皮底下赶回剑林,可是一来,如今不知对方深浅,不好迎头直上。
    二来,他作为萧晏的“兄长”,若走得太远、回得太晚,事后又不好为自己分辩。
    二者叠加,还是去剑林最为稳妥。
    由此你追我赶,不觉走了一个时辰。
    萧厌礼回头观望,这一路过来,非但没有甩掉对方,那抹灰影反而如同疾飞的乌云一般,朝自己更逼近了些,隔着数十丈的虚空,那张略带薄怒的面容依稀可见。
    由此可知,对方的本事,至少不在自己之下。
    他如今的体魄,不宜太过消耗,还要留着余力解决更大的危机。
    前方山势陡转,云雾缭绕之中,一座巍峨山门尽收眼底。
    剑林到了。
    萧厌礼稍稍呼出一口气,正待越过山门,进入护山大阵。
    天鉴却如拼命一般,猛地又提了速,将二人距离拉到十丈之内,而后看准萧厌礼的背影,直接挥起一掌。
    萧厌礼冷哼一声,闪身回避。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片苍翠的群山里,某一处丘壑当中,忽然飞出一抹白衣身影。
    白衣人御剑跃出云层,直接拦在萧厌礼和天鉴之间,又面朝天鉴转身。
    在他背后,黑衣人正头也不回地冲进护山大阵,而他仿佛毫无觉察。
    他站在乱云中,朝着天鉴拱手,“天鉴师兄,为何去而复返?”
    天鉴顾不得许多,目视萧厌礼正在消隐的背影,“萧师弟,邪修又进了剑林!”
    萧晏一愣,哑然失笑,“我剑林的护山大阵,虽不及贵派,却也不至于让邪修宾至如归。”
    天鉴见他不信,目光转冷,直接越过他,试图再向前冲。
    可是护山大阵立时有了反应,以他为中点,周遭十丈见方亮起来,显出一小片圆弧状的透明墙体。
    萧晏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生生止步的天鉴身上,同一时间,黑衣彻底融入剑林苍茫的夜色中。
    他勾起嘴角,只望着天鉴,“天鉴师兄看见了,我剑林的护山大阵,绝非等闲。”
    眼见着邪修像昨夜那般逃匿无踪,天鉴没奈何,只得压下心绪,敛容落地。
    萧晏随后落在他身侧。
    高高的山门拦在眼前,天鉴收了剑,轻声道:“方才是我鲁莽,可是邪修事关重大,还望萧师弟速速搜查。”
    萧晏刚要开口,山门之中却传出一个声音,替他先一步作答,“有劳提醒,我剑林自会严加防范。”
    天鉴瞧见来人,险些直接上前,望见对方眼角被岁月刻印的些许细纹,才陡然警醒,施礼道:“陆师叔,深夜搅扰,深感抱歉。”
    萧晏也立时躬身:“见过师尊。”
    陆藏锋一挥手,“你今日功课尚未完成,去。”
    萧晏立即会意,答应着进了山门。
    天鉴紧盯着萧晏急匆匆的背影,“萧师弟修为已然大成,还需要日复一日地做功课?”
    陆藏锋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我剑林如何教导弟子,似乎与你无关。”
    天鉴撤回目光,点头道:“陆师叔所言极是,只是邪修当前,我辈理应放下琐事,携手共诛之。弟子不才,愿与贵派共同搜查,以尽绵薄之力。”
    他一字一句,说得面面俱到,尽是道理。
    陆藏锋沉默片刻,“知道了,夜深不便留客,回吧。”
    天鉴试图争取:“陆师叔……”
    “昨夜不是已经搜过。”陆藏锋语气坚决,“即便今日再搜,我剑林自会关上门来仔细盘查,不必劳烦外力。”
    天鉴动之以理,娓娓道来,“陆师叔,正因我是外人,一同搜查,才更能证明剑林清白,否则邪修屡屡进入而屡屡无恙,旁人听见,未免要生出风言风语,误会贵派姑息养奸。”
    “风言风语?”陆藏锋目光变得凌厉,“我派弟子知道深浅,自不会说三道四,至于旁人想出去嚼舌根,随他便是。”
    “旁人”二字,咬得略重些,天鉴眼神微动,改了口风,“陆师叔说的是,弟子告辞。”
    他后退一步,拱了手,御剑而去。
    陆藏锋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用视线紧锁他的背影。
    天鉴身为蓬莱山弟子,擎剑时,却泄出清虚宫的手势。
    随后他穿行于虚空之上,身姿飘忽,轻得如同水上飘萍,和蓬莱山迅疾凌厉的步态差别明显。
    陆藏锋凝望许久,一直目送对方消失,又想起方才对方绵里藏针、据理力争的腔调,心里的念头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