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只希望有些未竟之事,临行前能尽数了却。
    三个新收的小徒弟正围坐在萧厌礼身边,把崖边寻来的毛栗子一个个砸开,殷勤地递给他吃。
    见萧晏过来,他们忙站起身招呼,“拜见师尊。”“师尊快来尝尝,脆甜脆甜,可好吃了。”
    萧晏接来尝了一个,赞道:“果然鲜嫩,比得上初夏的莲子。”
    小徒弟们见他喜欢,也都高兴极了,“师尊爱吃,我们再去采些来。”
    萧晏顺水推舟,“也好,劳烦多采些,我送给你们掌门师祖尝尝。”
    “弟子领命!”孝敬掌门师祖的事,孩子们求之不得,异口同声地应承着,跑去寻毛栗子了。
    萧厌礼这时才缓缓起身,“要同我说什么。”
    萧晏不禁赞叹兄长聪明,当下也不兜圈子,“哥,你我相认已有两月,你对我这个兄弟,可还满意?”
    萧厌礼警惕起来,昨晚对方的胡言乱语犹在耳边,“……满意,怎么?”
    萧晏的神色庄重且认真,“哥曾说过,你我有个叔父,你是被他抚养长大。如今你我既然亲厚,你也将我和师门尽数接纳,是不是可以卸下防备,让我和叔父相认了?”
    萧厌礼才知道,他此刻找上门来,为的竟是这个,当下撤开目光,一语不发。
    萧晏见状,上前一步,语声微沉,“哥,实不相瞒,过几日,我要前往泣血河。”
    萧晏眉心一动,“什么。”
    “我那位被镇压的小师叔,近来又在泣血河兴风作浪,师尊执意亲自前往,我身为大弟子,不能让他涉险。”萧晏一字一句,坚定中流露一丝伤感,“此去九死一生,我怕如今见不到叔父,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萧厌礼本有些窃喜,却被萧晏一席话触动心头,不由失神。
    直到萧晏唤他,“哥,意下如何?”
    萧厌礼抽回神思,淡淡道:“他不愿见你。”
    萧晏怔了怔,“为什么?”
    “你在剑林长大,扬名立万,这二十年来,却不曾寻回故地相认。”萧厌礼道,“他怨你。”
    萧晏信以为真,慌忙解释,“师尊说,当年禹州闹瘟疫,他前往救灾时,母亲已经病死,父亲也是奄奄一息,将我托付给师尊,便咽了气。这些年来,师尊和我都以为家中没了人,却不知还有叔父和兄长……若是叔父介怀,哥不妨告诉我他的下落,我立刻前往赔罪。”
    眼见着对面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布满焦急与恳切,一如从前寻找故人遗骸的自己。
    萧厌礼语气软和了几分,却还是拒绝,“去也没用,他搬去了别处,等他……消了气再说。”
    萧晏满心失落溢于言表,“那,也好。”
    他如呢喃一般地说罢,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打算再到龙峰处理宗门庶务。
    他要将日常收支、丹药取用等繁杂事宜尽数归类,交给陆晶晶来接管,日后自己若真的没有归期,也有好有人为师尊分担。
    萧厌礼在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被他擎出的有恒照亮视野,方才回过神来,开口唤他,“且慢。”
    萧晏以为他改了主意,忙转身问:“怎么了,哥。”
    萧厌礼尽量让自己显得冷漠,“今夜还来陪我。”
    萧晏强压失望,“……好。”
    萧晏前脚走,萧厌礼后脚便进屋关门,以至于萧霁他们兜着铺满衣摆的毛栗子回来,大眼瞪小眼。
    方才这檐下还其乐融融地,师尊和萧叔叔叙着话,转眼间可就成了无人之境。
    搁在往常,萧厌礼怀着对徒弟的特殊情感,大抵会开门同他们解释一声。
    此刻,他却旁若无人,坐在床边持续愣神。
    这一世,他为了将身世编造得可信些,不惜将上一世从未相认过的叔父搬出来,诓骗萧晏。
    殊不知,上一世这位叔父死于非命,也是被“萧晏”所累。
    那年,他莫名被放出隐阳牢城,却不料,又背负弑师之名,而师门上下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人为他鸣冤。
    彼时他被隐阳城外一对制售烧鸡的老夫妇收留,隐姓埋名在小镇养伤。
    某一日,听说齐家父子拿住了剑林叛徒萧晏的叔父,枭首示众。
    他本以为这是齐家耍诈,引他现身,但又隐隐觉得该看个究竟,哪知他抹脏了脸跑去看时,果真看见牢城外的旗杆上,高高挂着一颗首级。
    白白的、沾着污血的脸,五官轮廓,与他六七分像。
    他头脑发懵,旁边看热闹的人潮却是议论不绝。
    他听见人们说,这个乡下人自称是萧晏叔父,前日跑来牢城,跪在外头高喊“萧晏冤枉”。
    他还听见人们说,齐秉聪过来时,盯着此人的脸认了片刻,忽然一脚将其踢翻在地,不由分说,一剑毙命。
    和他一道前来的老夫妻,见他神色不对,忙塞起他的嘴,一面笑着和周遭赔礼说是自家疯儿子跑了出来,一面强行将他拽离现场。
    那一回,萧厌礼虽然痛不欲生,却没再寻死觅活。
    但他也没有继续留下。
    数月后,他循着莫无定在牢中给的线索,一路辗转去了泣血河,迎来了此生最大转机。
    万劫不复,却也畅快淋漓。
    往事锥心刺骨,几十年来,萧厌礼早已习惯。
    他如今心中波动,为的是萧晏的那句话。
    萧晏说,“我怕如今见不到叔父,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倒也没错,大抵这一世的“萧晏”,依然和叔父相认不得。
    入夜,萧晏如约而至。
    二人照例的和衣而睡,照例的各怀心思,也照例的,萧晏一躺下,就被萧厌礼拿邪气抹杀神智。
    但这一回,萧厌礼没有急于着手破解魂枷,而是坐在黑暗中,观望萧晏的脸。
    对方到现在,还对他萧厌礼深信不疑。
    蠢得可怜。
    实实在在的可怜。
    而不久之后,世上再不会有如此可怜的一个人。
    萧厌礼的手,指尖几乎要碰着那张熟睡的脸,他却闭了闭眼,转而将手落在萧晏的胸膛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有力的心跳能透过指尖,传进他的胸腔。
    也稳了他的心神。
    萧厌礼即刻摒弃杂念,摊平五指,赶在再次动摇之前,将邪气依照规律注了进去。
    次日,萧晏一觉醒来,再次感到惊讶。
    昨夜他和兄长抵足而眠,居然又一次入梦,直到天明才醒。
    他梦到在那对老夫妻的照料下,自己能下床行走。因为识字,他在镇子上偶尔帮村民们写写书信,倒也能赚点铜钱报答老夫妻。
    可是她们死活不要,叫他攒起来日后留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空了的丹田渐渐地也不再疼痛。
    直到有一日,他听见来买烧鸡的人说,剑林那个恶棍萧晏的叔父,被斩首示众。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而他惊骇万分,以至于眼前萧厌礼的睡颜,都不能平息他剧烈且急促的呼吸。
    他顿了片刻,心里仍是跳得厉害,仿佛回到了最初被梦境困扰时的不知所措。
    当真可怖,叔父居然被……
    萧晏不忍再想,蓦然伸出手去,一把搂起萧厌礼。
    这个程度的梦魇,只用眼睛看,无济于事。
    要实实在在地触碰,才能驱散从梦境里带出来的寒凉。
    他全神感受着怀中的躯体,闭起眼,刚要舒一口气,萧厌礼却剧烈挣扎起来,“放手。”
    萧晏低低地道:“哥,不要动好不好……我只要片刻。”
    “不好。”萧厌礼曾在牢里受尽欺凌,极其痛恨被人压制的姿态,疾言厉色道:“你放不放?”
    这一嗓子这陡然尖锐,萧晏蓦然回神,低头便瞧见萧厌礼冰寒的一双眼。
    霎时间,什么梦境,什么叔父,什么老夫妻,登时飞去了九天云外。
    萧晏撒开手,缓缓起身,“对不起,我……”
    萧厌礼也似乎受了极大的震撼,瞪了他半晌,才拨开额边的乱发,“今夜,别再来了。”
    萧晏一愣,忙道:“哥,我不是有意,我是……”
    “是什么?”
    “没什么……我听哥的,今夜不扰你了。”
    萧晏说到一半,便翻身下床,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整个人已出了门。
    甚至来不及展平衣衫上的褶皱。
    无他,兄长乖觉,难免不会怀疑他梦到了什么。
    而梦境里叔父的遭遇,又怎么忍心叫兄长知道,倒不如走了清净。
    房中,萧厌礼静坐了许久,踅摸着萧晏的行为究竟是因何而起。
    莫非,他是又做了什么梦?
    然而萧晏已去,无从问起。
    萧厌礼也不打算再问,他取出枕下的册子,将绘制六十四种魂枷解法的那一页摊平,不再标记。
    此物,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