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师尊是威严的,也是远在天边的,弟子终其一生都在仰望他。
    清珩年少时就总是仰望师尊,他好像总是差一步,在大课里的成绩差一步,在剑道的感悟差一步,在云里舟扬名差一步,让师尊骄傲差一步。
    一次次的“差一步”让他郁结于心,他加倍努力,却始终留有遗憾。
    直到师尊身死道消,他依旧未能在云里舟扬名,未曾让师尊以他为傲。
    他是不渡川堂溪氏的天之骄子,自他开始修炼起,家族便全力托举,让他在十岁便进入云里舟。他自傲于自己的出身,堂溪氏也以他为傲。
    可进入了云里舟才发现修行太难了,他的师兄年仅六岁,便高他一个小境界,那是师尊游历人间时捡回来的弃婴,师尊待他如亲子,不管是先前收的徒弟,还是之后收的徒弟,无一人能越过他去。
    清珩年少轻狂,总觉得小师兄的修为是靠师尊天材地宝养出来的,可后来才发现,对方就是天资好,就是修炼一年胜过他们十年,反观他们这群氏族子弟,那才是用天材地宝养出来的天赋。
    所以师尊在世时,清珩从未上过小课,即便他在大课里名列前茅,师尊的小课依旧没有他的位置。
    他仰望了两百年,始终没能等到那个位置。
    在之后的无数年里,他若自报家门,提起师尊,旁人总会说起他那些年少扬名的同门,或是惋惜英年早逝的小师兄,甚少顾及他的感受,也鲜少提及他的所作所为。
    他妒忌又怨恨,不甘又自卑,经过漫长的自我折磨,他学会了开导自己,比不过的就不比了,我只做我。
    后来他成了当世第一人,那些同门早已销声匿迹,就连曾经让许多人妒忌到发狂的天才小师兄,也早就成了红尘旧事,一捧黄土。
    也是那时候才有所感悟,原来这条长生路,悟道也修心。
    待你名扬天下时,自有数不清的人前来攀附你,昔年游历的足迹,当初做过的事迹,桩桩件件被陈列,无数人揣摩之,效仿之,想要从中复刻你的来时路。
    可许多攀附者,曾与你有过接触,称得上一句“相熟”。
    不知哪年一同降妖除魔,险胜后围在篝火旁说起宗门趣事,相约下次再一同除妖,或有机会前往对方的宗门拜访。不过那些闲聊没了后续,你们的关系也没有后续,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再次遇见,他态度恭敬,称你为“仙尊”,却不记得年少时篝火旁一起许下的诺言。
    这就是修仙,既要超脱红尘外,又会落入俗世中。
    清珩思绪飞远,眼前砖石砌成的墙壁渐渐褪色,他抬眼望去,是虫蛀过的木质墙壁,还有烛光里坐在桌前写下练剑感悟的青年。
    他的师尊严苛古板,作风严谨,要求所有弟子每日练剑三百遍,还要写下当日的练剑感悟,若是连着几月感悟相似没有进步,便要受罚去灵力稀少的寒池禁地待上一年。
    云里舟好几处禁地,寒池禁地是最低阶的,里面灵力稀少,只有一望无际的寒冰和池水,身处其中会让人灵力运转变缓,长时间待在那样的环境中会导致寒气入体,体虚畏寒。
    那地方平时人迹罕至,只有他师尊门下的弟子年年造访,他的同门近百人,有一大半都去寒池禁地待过,
    为了写出不一样的感悟,他们拼了命地练,在山巅练,在瀑布下练,饮酒后练,负伤后练,每个人都用尽了法子。
    正因如此,在师尊走后,他们那一脉也没有没落。
    先是师姐于宗门大比上声势浩大地渡劫,得天道承认,继承了师尊的“山水剑”,临危受命保住了云里舟剑修一脉在修真界的魁首地位。
    那时云里舟剑修一脉共七支,是修真界支系最多的,也是当之无愧的剑修魁首。
    之后师叔于生死间悟“轮回剑”,他于人世间悟“天地剑”,他门下第三子于杀戮中悟道,云里舟刀修一脉便有了第三支“杀人刀”。
    一时之间,云里舟风头无两,在宗门大比中居首位,即便偶尔发挥失常,宗内弟子没能在大比上拿到好成绩,也无人敢轻视嘲讽。
    他的同辈人还在参赛,他已稳坐高台,成了观赛长老。三子的同龄人还在低阶赛事中挣扎,他已手握长刀震慑全场,随时可以另开山头收徒扬名。
    云里舟不是青黄不接,只是那些强者早已超越了同龄人,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修真界千年来悟道者多,证道者少,得天道赐名号者更少,但在那几百年间,云里舟便出了三个,还是仅有的三个。
    那是一段意气风发的时光,也是属于清珩的时光,他一定会回去的。
    带着三个徒弟回去,带着寒临回去。
    他们是云里舟的门柱,要撑起宗门的威名,绝不能在另一个世界苟延残喘。
    思及此,清珩从芥子空间中翻出几本画册交给寒临,吩咐道:“这是云里舟给新入门弟子发放的册子,你闲暇时可以看了解闷,往后若是回去,心里也有数。”
    寒临疑惑地接过那些册子,发现这些册子新旧不一,写着不同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修仙(27)
    【旃极】
    【蔓意】
    【福顺】
    师尊的名字清隽飘逸, 劲瘦的字体中藏着锋利的棱角。
    “蔓意”二字圆润、娟秀、整洁,看起来和师尊的笔锋相似,不过更为柔和些。
    “福顺”二字歪歪扭扭, 字形散乱, 大剌剌的几乎占据了册子的一半。
    但是写着这个名字的册子是保存得最好的,干净整洁,边角平整,内页也没有折痕墨痕,就连书脊处的折痕都很轻,看得出主人对其有多爱惜。
    清珩点着名字给他一一介绍:“这是你二师叔和三师叔。他们入门的时间隔得有些久了, 这册子改过好几版,各有各的优劣, 你且都看看, 权当解闷儿。”
    “好,多谢师祖。师祖,云里舟也在九霄吗?”
    “不,云里舟在另一方天地中。”
    闲着也是闲着,清珩便和寒临讲起了云里舟的来历。
    在天地之间有一片藏着深渊的海域,名为‘烬水’。里面妖兽盘踞,邪魔滋生, 那片海域不断扩散, 通过大大小小的溪流蔓延,其中的妖兽和邪魔便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为非作歹,导致人间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
    西南连绵不绝的山脉中有一精怪, 本体是山中石,历经万年才成精, 化身女子行走于山间救治受伤的猎人,隐隐有成为山神的征兆。
    逃难的人来到山中躲藏,山中石得知人间有妖邪作怪,便想镇压邪魔,还百姓太平。
    她千辛万苦找到烬水,看着那黑沉沉的海域说道:“不过是一池水,竟如此作乱。”
    说罢,从西南数不尽的山脉中挑选了七条镇于烬水之上,七条山脉组成阵法,将烬水围困于此,难以分流。
    山脉悬空于烬水之上,藏于云层之间,形似小舟,所以得名“云里舟”。
    云里舟覆盖于烬水之上,树木根系垂落,泥沙石块滚落,那些石块和泥沙从海里沾满邪气后再次回到云里舟,待邪气散尽后又落下,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后来便有修士在云里舟开宗立派,宗门便叫“云里舟”。
    下方的烬水就成了宗门弟子历练之地,是磨炼也是机缘,妖兽身上皮骨肉血都可以成为材料,用来炼药炼丹。
    “云里舟”就此延续,育才救世,成了镇守一方的庞大宗门,有百姓追随而来,在烬水四周建立村庄居住,年复一年,村庄变为城镇,城镇不断扩大后又分散,最终分裂出几座小城便将烬水环绕。
    城与城之间出现了集市,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云里舟弟子的往来,这个集市吸引了不少散修前来摆摊暂住,是九州闻名的修士集市。
    而山中石因救世之功,得天道亲封,成了西南山神,名号“石”,民间称其为“石娘娘”,为其修建山神庙,日日焚香供奉,香火不断。
    寒临新奇地听完这个故事,意犹未尽地问:“师祖,这些都是真的吗?真的有‘石娘娘’吗?”
    “当然,‘石娘娘’庇护西南,会带领凡人抗天灾,若是天逢大旱或洪涝,你去西南便可看见她。届时让你师尊带你去,他与‘石娘娘’有些交情,当初人间动荡,他曾在‘石娘娘’麾下当过测算,为其测算天象吉凶,很得重用。”
    寒临说,“师尊好厉害!我时常觉得师尊藏着很多故事,他偶尔与我提及一二,但我觉得那些往事不过是他过往中的冰山一角。”
    清珩应了一声,感慨地说:“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便会知道,即便再跌宕起伏的故事,也会归于平淡,最终不过是褪色的回忆,再难激起心潮。因为你的人生中,这样不平凡的经历太多太多了……寒临,只要你活得够久,就能感受到这世上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寒临抿唇,“好,我会一直记得师祖的话,时刻去体会,去感受。我以后也要成为师祖和师尊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