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沈珏磕了一个头:“谢顾公。”
    顾芫也磕了一个头:“谢祖父。”
    顾璘看着他们,笑了:“行了,别磕了,我还没死呢。”
    两人站起来,顾芫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翘起来了。
    沈珏站在她旁边,想伸手帮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顾璘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顾璘派人去张家送信,说小姐病重,婚期推迟。
    张居正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放下信,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这门亲事本就不是他要的,但放下信的时候,他忽然松了口气,不是对顾小姐不敬,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低头看桌上的荷包,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推迟也好,取消也好,他都接受。他只是想:温暖知道了吗?她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成亲了?
    他拿起桌上的荷包,握在手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下午,张居正去顾府探望。他知道顾芫没病,但他得去,这是礼数。
    顾璘在书房见他。张居正行礼:“顾公。”
    顾璘让他坐下,说:“叔大,我对不住你。”
    张居正抬头:“顾公何出此言?”
    顾璘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那孩子心里有人,我硬要拆散他们,是我错了。”
    张居正没说话。
    顾璘转过身,看着他:“你心里是不是也怪过我?”
    张居正摇头:“没有。”
    顾璘看着他,目光深邃:“真的没有?”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顾公没有错。顾公只是……”他没说下去。
    顾璘问:“只是什么?”
    张居正看着他,轻声说:“只是太疼爱顾小姐了。”
    顾璘怔住了,他想起顾芫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摘槐花,笑得咯咯的。想起她第一次写字,写了个“顾”字,举起来给他看,说“祖父,我会写你的姓了”。
    想起她母亲去世那年,她抱着他的腿哭,说“祖父,我只有你了”。他想护着她,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一辈子不受苦。但他忘了问她,她想不想要。
    他轻声说:“是啊,太爱她了。”
    张居正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那天在院子里,父亲说“那姑娘你以后会喜欢的”,也是这种眼神。
    怕他受苦,怕他孤单,怕他一个人。所以替他做决定。
    他以前觉得父亲不懂他。现在他懂了,不是不懂,是太懂了。懂他才替他选一条最稳的路。
    他站起来:“顾公,那学生先回去了。”
    顾璘点点头:“去吧。”
    张居正行礼,转身走了。
    婚约取消的消息传到荆州,已经是三天后。
    张文明看完信,叹了口气,把信递给赵氏。赵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再等等吧。”
    张文明看着她:“你不急?”
    赵氏把信收好,轻声说:“急有什么用?他心里有人,让他自己选吧。”
    张文明怔了一下,赵氏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以前她是最急的那个,每次写信都要问“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什么时候成亲”。现在她不急了。
    他问:“你怎么变了?”
    赵氏没回答,她想到那天晚上,张居正说“她不在这个世上”的时候,他的眼神,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死了,是活在他够不到的地方,所以他才不想成亲。
    她轻声说:“他像你。”
    张文明愣住了:“像我?”
    赵氏看着他:“你当年,不也等了我三年?”
    张文明沉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看上赵氏的时候,赵家不同意,他等了三年,赵家才松口。那时候他也没想过娶别人。
    他叹了口气:“行,那就等。”
    温暖不知道这一切,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李晓萌来敲门,她不开。
    李晓萌在门外喊:“温暖,你出来吃点东西。”
    她说:“不饿。”
    李晓萌:“你都三天没出宿舍了。”
    她说:“我在写论文。”
    李晓萌不信,但敲不开门,只能走了。
    温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手串又戴回在手腕上,她盯着那颗裂开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他应该已经成亲了。六月六,他说的。今天是六月九,三天了,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她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样子,他听她说话时嘴角微扬的样子,他握住她手时手心微凉的温度。
    他穿红色喜服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也对那个人笑?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她也不想知道。
    第三天,李晓萌又来了,这次她带了饭,使劲敲门:“温暖,你再不开门我就叫阿姨了。”
    温暖只好去开门。
    李晓萌进来,看见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瘦成这样?”
    温暖说:“没有吧。”
    李晓萌把饭放在桌上:“你几天没吃饭了?”
    温暖想了想:“昨天吃了,前天也吃了。”
    李晓萌:“吃的什么?”
    温暖:“面包。”
    李晓萌瞪她,吃面包,面包能当饭吃吗?
    温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咽不下去。她放下筷子,看着李晓萌,不敢看她,低声问:“我有个朋友,要结婚了。”
    李晓萌看了眼温暖,心下了然,问:“然后呢?”
    温暖说:“他喜欢的人不是新娘,但他还是娶了。”
    李晓萌:“那新娘知道吗?”
    温暖摇头:“不知道。新娘是好人,他也会对她好的。”
    李晓萌问:“那你那个朋友呢?他怎么办?”
    温暖想了想,说:“他就那样呗,过日子呗。”
    李晓萌看着她,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温暖顿住了。
    李晓萌说:“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温暖摇头:“不是。”
    李晓萌看着她,没再问。
    温暖低头吃饭,这次咽下去了,吃完饭,李晓萌走了。
    温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她换了鞋,下楼,走出校门,沿着马路慢慢走。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觉得头晕。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腿是软的,脑子是空的。不是不想吃,是完全没有胃口,没有食欲。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两条腿在动,脑子里全是他。他穿红色喜服的样子,他对那个人笑的样子,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着,她没看见,她什么都没看见,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月光。
    他站在窗前,说:“温暖,我该成亲了”。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恭喜”。她记得自己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是紧的。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她还没反应过来,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来。
    她整个人飞起来,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今天穿红色喜服了吗?
    疼,很疼,她听见自己落地的声音,摔在地上。她想喊,喊不出来,她想动,动不了。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眼睛。
    她看见天空,很蓝,云很白。
    她要死了吗?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张白圭——”
    手串炸开一团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她看见那颗兔子珠爆发出光芒,把整条街都照亮了,然后时间好像真的停滞了,车不动了,人不动了,风不动了。
    她消失了。
    京城,张居正正在书房里看书。
    怀里的荷包忽然炸开一团金光,烫得他站起来。他慌忙掏出荷包,里面的碎片在发光,很亮,比那手串碎裂时的光还要耀眼。
    他握着荷包,手在抖,他知道,出事了,很大的事。
    “温暖。”他喊。
    荷包没有反应,光慢慢暗下去,然后碎片瞬间变成粉末。一点温度,一点光芒,都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粉末,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你要好好活着,我在这边等你。”
    她要是……他不敢想。
    然后金光大现,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她浑身是血,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脸上有擦伤,衣服撕破了一个口子,膝盖那里洇出一片暗红。她站在那儿,像站不稳,晃了一下。
    张居正冲过去,一把扶住她,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扶得很稳,他不能让她再摔了。
    “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