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拿着那封信,站在门口凝视良久, 轻叹一声。
    成家啊。
    父亲提了好几年了。每次回信, 他都说学业未成,不敢言家。现在, 中了状元,入了翰林,这个借口, 不能再用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也不知道后世男子面对催婚,是怎么处理的。他想起温暖说过, 她爸妈从来不催她, 还说“你开心就好”。
    他轻轻笑了。
    三月中旬,张文明和赵氏到了京城。
    张居正去城门接他们,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张文明掀开车帘,眉头就皱起来了。巷子很窄,两边墙皮斑驳,瓦片上长着青苔, 地上坑坑洼洼,还有积水。
    车停了,张居正扶着赵氏下车。
    赵氏抬头看那个小院,门框上的漆都掉了,门槛磨得发白。推开院门,里面更小,就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院子只有几步宽,墙角堆着几捆柴火。
    赵氏站在院子里,眼眶就红了:“你就住这儿?”
    张居正点头:“挺好的,离翰林院近。”
    几年游学,他对环境不挑,能遮风挡雨即可。再说这里离翰林院近,散值回来不用走太远。
    张文明没说话,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卧室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很薄。书房里堆满了书,桌上摊着稿纸,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
    他看见墙角那个炉子,走过去摸了一下,凉的。
    “你平时不烧火?”
    张居正说:“白天去翰林院,晚上回来点一会儿就够了。”
    张文明回头看他,儿子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氏已经进厨房了。厨房更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碗柜里只有一副碗筷,一个盘子,一口小锅。
    她站在厨房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张居正走过去:“母亲,怎么了?”
    赵氏摇摇头,擦了一把脸:“没什么,就是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张居正想了想,说:“挺好的。”
    赵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张文明夫妻两人就住在张居正的房间,张居正去书房对付一下。
    第二天,张文明带着张居正去看房子。第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狮子。
    张居正看了一眼,问:“父亲,这要多少银子?”
    京城居,大不易。别看他是状元,在京城也就是个小翰林,没啥用。
    张文明说了个数。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太贵了,我一年俸禄才几十两。”
    张文明瞪他:“又不是让你出钱,家里有积蓄。你祖父说了,该花的要花。”
    张居正摇头:“父亲,我一个人住,要这么大的院子做什么?”
    张文明没说话,儿子不住,他哪里来的儿媳妇。没房子,哪个好闺女愿意嫁。
    第二处,在翰林院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一进的小院,三间房,一个小院子。比现在住的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多少。
    张居正看了看,点头:“这个挺好。”
    张文明皱眉:“太小了,以后成了亲,有了孩子,住不下。”
    张居正没接话。
    张文明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结:“你到底什么时候成亲?”
    张居正低着头,没说话。
    张文明的声音沉下来:“你今年二十五了。你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爹都会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背诗了。你呢?”
    张居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张文明又说:“你母亲昨晚一夜没睡,就在那儿掉眼泪。她不敢问你,怕你烦,让我来问你。”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父亲,再等等。”
    张文明:“等什么?”
    张居正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在等一个五百年后的人?说那个人每隔几天就来见他,给他带零食、讲笑话、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他一夜?
    没有人会信,他低下头:“等……”
    张文明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行,再等等。但你母亲那里,你自己去说。”
    这天晚上,赵氏把张居正叫到房里。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
    “京城冷,你那双鞋太薄了。”她把鞋递给他,“我做的,你试试。”
    张居正接过来,看了一眼,针脚很密,鞋底很厚。他穿上,大小刚好。
    赵氏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张居正抬头看她。
    赵氏说:“你爹不敢问你,我也不敢。但你今年二十五了,再不娶亲,就晚了。”
    张居正顿了下,轻声说:“母亲,我有。”
    赵氏眼睛亮了:“谁家的姑娘?”
    张居正摇头:“不是谁家的。”
    赵氏不解。
    张居正说:“她不在这个世上。”
    赵氏怔住了,她看着儿子,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擦了一把眼泪,“是病故了?还是意外?”
    她可怜的儿子啊,难得心悦一女子,怎么就却天人永隔了。
    张居正看着误会的母亲,一时语塞。他想说“她没有死”,想说“她好好的”,想说“她就在那里”。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能说什么?说她活在五百年后?说他们每隔几天就见一面?说她的手很暖,脸很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没有人会信,他低下头:“都不是,她好好的。”
    赵氏愣住了:“啊?那你怎么说……”
    张居正打断她:“母亲,别问了。”
    赵氏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她是个好姑娘吗?”
    张居正点头。
    赵氏又问:“你对得起她吗?”
    张居正抬头看母亲。
    赵氏说:“你心里有她,她心里也有你。可她人不在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娶。”
    张居正没说话。
    赵氏站起来,把棉鞋放进柜子里:“你好好想想。我不逼你。但你不成亲,我不走。”
    张居正抿嘴,心里很沉重。
    房子最后还是买了那处一进的小院。
    张文明交了定金,又请了工匠来修葺。换瓦、刷墙、打新家具。张文明每天天不亮就去盯着,天黑才回来。
    赵氏也跟着去,擦窗户、扫院子、在厨房里忙活。
    张居正散值回来,想去帮忙,被张文明挡在门口:“你回去看书。这些事,不用你管。”
    张居正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母亲为他忙上忙下,就为了他能在京城有个住处。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半个月后,房子修好了,院子不大,但干净敞亮。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留给父母来住。厨房里添了新碗筷,柜子里塞了被褥,院子里还种了一棵枣树。
    赵氏站在院子里,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个家。”
    张文明背着手转了一圈,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过两天办个席,请同僚们来坐坐,你在翰林院,不能没人情往来。”
    张居正点头:“儿子听父亲的。”
    四月初九,新居宴。
    张文明请了翰林院的几位同僚,又请了顾璘。顾璘是张居正的恩人,又是南京兵部侍郎,刚调回京,于情于理都该来。
    宴席摆在院子里,春风吹着,枣树刚冒芽。
    张文明举着酒杯,挨个敬酒。他话不多,但句句周到,给足了儿子面子。
    同僚们夸张居正年轻有为,他笑着说“哪里哪里”,眼角却带着得意。
    顾璘坐在上座,看着张居正,目光温和。酒过三巡,他忽然提起一件事:“叔大,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居正心里一紧,知道他说的是联姻。
    他还没开口,张文明已经凑过来了:“顾公说的什么事?”
    顾璘看了张居正一眼,笑道:“张兄不知道?我想把孙女许给令郎,被令郎拒绝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
    张文明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张居正,目光沉沉的。
    张家不过是普通人家,在京城半点根基也无,全靠着这孩子自己争气才进了翰林。
    顾家却是正经的官宦门第,这样的亲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竟然推了?
    张居正低着头,没说话。
    张文明放下酒杯:“顾公厚爱,张家不敢当,这门亲事,我应了。”
    张居正抬头:“父亲——”
    张文明看着他:“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