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活着,”罗的声音低了下去,“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死了当然简单,一了百了,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灰眸闪动着锐光,嘴里的话也直白得刺耳:“你还有事情没做完吧?让你宁愿选择去死也要做的事情……如果就这么死了,岂不是白死了?也太难看了。”
    这算不上什么温暖的鼓励,他天生就不会这些调调,能说出这些已经算是破例,罗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
    也许只是因为不想再看到艾薇莉娅回来看到他时脸上依旧带着隐藏不住的忧虑;也许是因为在这个男人身上,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绝望阴影,总之……
    “快点醒过来。”罗最后说道,“别让她等太久,也别浪费了这场奇迹。”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与人交谈的耐心,拿起手边的医书,重新靠在椅背上,把自己隔绝在文字的世界里。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在他的身上,也轻柔扑洒在罗西南迪苍白消瘦的脸颊上。
    在无人能够窥见的意识之海深处,在那片被自我放逐与悔恨填满的黑暗里,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轻轻地如同涟漪一般荡漾开来。
    罗西南迪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下,一个溺于深海的灵魂,正在挣扎着,一点一点,挣破自我构筑的牢笼。
    直至夜幕降临,灯塔的光柱准时亮起,划破黑暗。
    第二天清晨,罗像往常一样推开诊疗室的门时,随即他的脚步一顿。
    他看见床上的人躺了好几天的人睁开了眼,听到了脚步声,他那涣散失焦眼睛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了门口的他的身上。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罗西南迪的嘴唇微微翕动,带出微弱的气音,声音沙哑:“……是你救了我?”
    罗快步上前,开始例行的检查,“能认人,意识看来基本清醒了。”他的手探向罗西南迪的额头,问道:“感觉怎么样?”
    “……还好。”罗西南迪缓了缓呼吸,“就是……没什么力气。”
    “正常。”罗一边检查他胸口的绷带,一边解释道:“你失血过多,心脏的伤口虽然修复了,但肌肉和神经的恢复需要时间。”
    “……”罗西南迪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沉默着。
    “好了,”检查完毕,罗站直身子看向罗西南迪,脸上表情严肃认真,“听着,是艾薇莉娅小姐把你带回来,而我负责把你从手术台上拼回去,所以,在我明确许可之前,不要随便移动,你现在必须静养。”
    罗西南迪有些讶异于少年的言语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专业,明明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良久,罗西南迪才低声道:“……谢谢。”
    “不用。”罗头也没抬淡淡回他:“我是医生。” 接下来,罗西南迪都很听话的在养身体,身体在缓慢恢复,而他和罗之间那种生硬的沉默,也在每日例行的检查、换药和偶尔简短的对话中,一点点的消融。
    氛围谈不上热络,却也在有种平静的默契。
    这天下午,罗西南迪看着罗熟练的给他检查换药,忍不住先挑起话头,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罗回道。
    “十三岁……”罗西南迪有些呆愣地看向他,备受震撼,确实还是个孩子啊!但,罗西南迪不吝夸奖,赞叹道:“能完成那样不可思议的手术,你很了不起。”
    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直接的称赞,他偏过头,罗手上的动作稍顿,耳尖亦泛起薄红,强作的镇定掩不住少年青涩的模样,罗西南迪心底微动,温声继续问道:
    “你为什么选择学医呢?”
    罗扫了他一眼,开口淡淡道:“我得的病,叫珀铅病,没有治愈先例,直到我吃了手术果实。”
    寥寥数语,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沉重
    罗西南迪瞬间怔愣,他听过这个病名,也知道北海那个白色城镇的悲剧。
    第117章 破而后立
    “所以你是从弗雷凡斯……”罗西南迪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从那里出来的。”罗的声音乍一听很平淡, 但罗西南迪听得很认真,不难捕捉到他深藏其中的沉痛与恨意,“是艾薇莉娅小姐救了我, 将我带出弗雷凡斯, 为我寻找老师, 并最终为我找到手术果实。”
    “艾薇莉娅小姐……”罗西南迪恍然,心中升腾起一股苦涩的暖意, 这个少年竟也跟他一样,是被艾薇莉娅小姐从各自的地狱边缘给捞回来的。
    随后, 罗向罗西南迪坦诚弗雷凡斯覆灭的真相:被掩盖百年的珀铅病的谎言, 政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以及那场将整个国家与所有罪证一同焚烧殆尽的屠杀。
    罗西南迪静静地听着,表情随之越发的复杂,怜悯、震惊、哀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悼。
    那些他作为海军时所深信不疑的正义,缓慢崩裂, 露出了底下狰狞血腥的空洞。
    他曾以为,自己作为卧底时所见的部分污秽已是全部, 他努力说服自己, 为了守护更大的善, 必须容忍一些局部的恶。
    直到此刻,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用最平淡的语气,将“正义”旗帜下血腥卑劣的真相,撕开展示在他面前。
    他所维护的秩序,宣誓效忠的旗帜下,世界政府的“正义”,根基是由无数弗雷凡斯、无数奥哈拉的骸骨砌成。
    他又想起了多拉格, 海军将校时期被誉为“海军未来”,最终却毅然离开海军,如今被冠以“世界最凶恶罪犯”之名的革命军首领。
    “「正义有很多种形式」……”罗西南迪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吗?”
    多拉格前辈,这就是你选择离开的原因吗?
    你看到的,是比这更庞大、更黑暗的东西吗?
    当承载“正义”的体制本身成为滋养罪恶的掩体时,离开,寻找新的道路,或许才是对正义最后的忠诚。
    时间又过了许久,罗西南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从他那碎裂后又重新缝补的胸腔里挤出的嗓音低哑不成调: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趁这沉默的间隙,罗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他站在罗西南迪床边,看着他,“病又不是你带来的,道歉没有意义。”
    他不惜主动揭开伤疤,袒露过往,并不是为了寻求罗西南迪的同情或安慰,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罗微微俯身,带着更为锐利的目光朝他靠近,“我活下来了,带着恨,也带着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只不过是不喜欢看到他自己耗费心力救回来的男人摆出这副随时准备放弃的样子,更无法容忍艾薇莉娅因他满脸愁容的模样。
    仅此而已。
    垂落的睫毛掩盖住所有情绪,罗西南迪没有立刻回应。
    “艾薇莉娅小姐告诉我,你是个海军,在做很危险的事。” 罗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道:“说实话,我对海军没什么好感,但如果你觉得,穿上那身制服,站在那个位置上,能让你去救人,去改变什么,那就先把身体养好,然后,想办法回到你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去。”
    铺垫了许久,罗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告诉他:“死了,就什么都救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活着,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也是赚的。”
    罗西南迪避开他的眼光,他撇过脑袋,望着窗外的远方,眼神疲惫中带着空茫:“已经做不到了。”
    他诚实地说,“海军……回不去了,任务失败了,身份也暴露了。家族……更不可能。我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去。”
    海军与家族,他人生中曾经并行却也注定对立的两条轨道,如今都已断裂,他的前方只剩一片望不见彼岸的灰暗海域。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罗唇角轻抿,眸里闪动着复杂的光。
    短暂权衡后,罗的表情异常严肃认真:“如果你没有地方可去的话……那就先留在我身边吧。”
    罗西南迪怔愣住了。
    “我的妹妹,还有其余还活着的珀铅病患者,他们都在等着我,下一步我会先把他们医好,这之后继续学医,变得更强。”既然开了这个口,罗便不再犹豫,他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向罗西南迪款款道来。
    “等这一切完成后,我会去旅行,去看这个世界到底烂成了什么样,然后用这双手,能救一个是一个。”
    突然想到什么,他继续补充道,“或许,等我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也会去碧波岛看看,艾薇莉娅小姐那里,好像总有很多麻烦需要解决。”
    罗西南迪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有些失神。
    明明,对方才只有十三岁,在经历过那般深重的黑暗与失去后,这个少年,仍为自己规划好了未来——
    有要拯救的人,有要精进的事,有要去看的世界。
    那自己呢?这么轻易就想要放弃……是不是真的太不像话了?
    这个念头无声地撞进心底,罗西南迪开始自省,良久,他轻轻开口应了声,“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