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约翰搬完第一批货物时,忍不住重重地呼吸了几口货舱外属于哥谭港的新鲜空气,力求让他自己好受点,仿佛这么做就能排出身体中吸入的重重水汽一样。
    太潮湿了,约翰想,深呼吸几口后努力让自己的状态好点。
    搬运,搬运,搬运,不知道究竟过去多长时间,约翰也忘了自己到底搬了多少箱货物,某一刻他只感觉自己的头发丝上都像是凝结了水汽化作细小的水珠流下,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才发现原来那是他的错觉。奇怪,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约翰想,那种全身上下连同衣服都恍若浸泡在水中的错觉。
    约翰忍不住和负鼠搭话,我好像真觉得有点不舒服。
    正在搬运下一箱的负鼠好半天才说话,负鼠好像没听到他刚刚说了什么,止不住地扛着箱子喘气,嗬嗬这箱货物可真沉啊,不知道,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看上去快要累倒下了,身体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叫人看着直担忧他扛着的那箱货物会因此掉落摔坏,关键是,老天,那可是企鹅人的货物。
    约翰担心一旦负鼠搞砸了连带着他都会被牵连着挨上企鹅人手下一颗枪子,想到这,他心头突突直跳,竟一下清醒了不少,他吓得忙不叠看向了原本监视着他们的那几个企鹅人手下。然而,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约翰看到那几个持枪的企鹅人手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状态变得和负鼠一样,原本抱在胸前随时准备面对突发状况的枪支虚支在地面上,枪口被懒散地垂下,连带着他们的身体都晃了晃,像是随时就要倒下那样,原本他们还会通过说一些恶俗笑话来消磨时间,但现在这几个人全都闭上了嘴,约翰此刻才察觉到气氛静默得有些异常,像是一切杂音都被船只给吞了。
    约翰对此感到很荒谬,他急忙看向四周,发现原来已经有人躺在了地上,表情安详仿佛此刻已经进入了梦乡。他意识到了不对劲,想要上前叫住身体摇晃弧度越来越大的负鼠,但他悚然发现,那些真正从他嘴里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白色的像雾一样的水汽,大块的水汽从他口中吐出,一瞬间他竟以为是抽烟时吐出的香烟烟雾,在几秒内模糊了他的视野。
    他这下真想尖叫了,但是这个时候
    约翰听到了歌声。
    那歌声似乎由远及近,音调朦胧轻盈,仿佛下一秒就要雾一样散去,带着潮湿的水意与云雾般似有若无的飘渺,侵占着这里的每一处空间并渗透其中。
    船板似乎越来越潮湿了,伴随着越来越浓的雾,仿佛舱内下了一场湿冷的雨,凝结的水珠划过舱壁,也划过约翰的脸颊。
    约翰突然忘却了自己方才想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现在一定烂醉到恍惚,他的脚像是浮在半空,而后又跌在地面上,眼前的世界像是在快速旋转,连带着他也像呆在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揉作一团,如此反复。那淡到错觉的歌声,此刻像是从四面八方涌出钻进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脑中偶尔发出柔和的迷幻的笑。
    他觉得他在下沉,身体仿佛要扎进船体内部的下沉,他的耳边似乎传来了什么东西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有人趴在耳边轻声谈论,有人在说话吗?
    奇怪,约翰想,他为什么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它看上去是那么的长,那么的迷人,那么的
    一声枪响击中了约翰的背后。
    幻觉般的隐秘歌声戛然而止,那一声枪响没能惊飞哥谭港口的海鸥,也没能惊醒已经瘫在地上的约翰或是躺倒一地的企鹅人手下。
    劳驾,偷渡者不能上船。男人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舱内过分诡异的静默氛围。
    眼下现场还能移动的活物只剩下两个,作为其中之一的红头罩咧了咧嘴,面不改色地开枪清空弹夹,完事后迅速闪避躲在就近的掩蔽物后。
    水雾弥漫的舱体内部,人的视野极其受阻,红头罩按下头盔后颈处的某个按钮,切换视野模式。
    这么巧,几分钟前的红头罩还在想,原本今晚他盯梢准备截断企鹅人的这批货物,但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人员出入运输货物时,红头罩吹了个口哨,觉得今晚大概有人和他有着一样的想法,那么按他的规矩来,谁的武器硬谁说了算。
    然而,此时红头罩意识到眼前的情况恐怕和自己设想的有些出入,毕竟,他闯进来之前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场景。若隐若现的水雾中四仰八叉倒了一堆人,整个货舱里潮湿得像是放了个蝙蝠洞出品的超级加湿器在里面,红头罩甚至感觉自己的头盔上都起了雾,衣服上沾上的水汽仿佛能就此凝成水珠。因此他很有些怀疑这种情况企鹅人的这批货物是不是已经不能要了。
    他并没有看清自己开枪瞄准的目标,尽管有水雾遮挡全貌,但实话说那个藏在刚刚倒在地上的男人背后的影子给人的第一感觉可不太妙,仅凭借那一瞬如同飞镖扎中的气球在红头罩脑子里猛地炸开的危机预感,杰森握着的枪的手已经先一步行动扣动扳机。
    那是个什么东西?杰森心想,水雾中若隐若现的第一眼他只感觉自己看到的是一个长发的细长影子,但对方的身高远比普通人要高,以至于他需要抬头去看。
    杰森熟练地装填弹夹,他透过掩体的空隙往方才子弹射中的位置观察,同时警惕四周发出的任何动静。
    那个位置过浓的水雾隐约散去了一部分,比刚刚更清晰地露出水雾掩藏下那东西的面貌。
    红头罩愣住了。
    水雾中缓缓支起一个细长的身影,有那么一会时间仿佛静止了,然后杰森看到那身影慢慢摊开掌心,掌心朝下,手中细碎的物件争先恐后地砸向地面,数枚子弹的金属壳碰到船板发出异常清脆的声响。那生物看起来很高,支起来超过三米,但并非像人类那样站立,不知道是在雾面下看的缘故,那东西支撑起身体的长长的尾巴呈现出一种并不显得过分深沉的蓝黑色,尾鳍看着如刀刃般锋利,冷蓝色调的鳞片间隙间恍若流淌着银色的碎光,看上去有那么一刻和故事插画里的,不,远比故事插画中描绘的还要真实,让人印象深刻,心生震撼。
    杰森感到难以置信,毕竟那怎么看都像是那是一条人鱼?
    靠,虽然不是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非人生物,但这可是人鱼啊!等等,等等,不对,仔细想想他不会是进门的时候就中了敌人某种幻觉类的魔法攻击吧?但他不理解为什么捏出的幻觉是人鱼?他又不怕鱼,杰森不禁思索道。
    长而潮湿的发遮挡着人鱼的面容,看身形轮廓,似乎上半身更接近于人类女性,那生物随手将子弹丢在地上,呆在原地静止了一会,然后突然往四周看了看,最终精准无比地锁定了红头罩躲藏的位置。
    见鬼!杰森见状心感不妙,虽说还没确定眼前的人鱼到底是真是假,总之他紧握住枪柄做好了和眼前这个非人生物打一架的准备。
    但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人鱼并没有朝他藏匿的掩体位置靠近,或是向他投入更多的关注。而让他更意外的是,仿佛像在超市买菜一样,人鱼用它那长而有力的尾巴先后卷起了距离最近倒下的几个壮硕企鹅人手下,它慢条斯理地打量了一会尾巴卷着的猎物,手上还抓着一个,拎着用力晃了晃,最后像是对此感到满意似的点了点头,于是人鱼在朦胧的水雾中飞快带走了两捆在码头超市被幸运挑中的倒霉蛋,细长的身影顺着水雾一瞬消失在舱口通道,速度快到杰森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杰森:......?
    伴随着水雾渐渐散去,一个企鹅人手下迷蒙着醒来,他仍有些恍惚,视野范围内隐隐看见一个非常显眼的红色东西在他面前晃动,企鹅人手下下意识嘟囔了一句,红.....红......
    没等他说完,心地善良的红头罩选择让他继续沉浸式休息一番,这很简单,只需小小地用一下他的枪托。
    咚的一下。
    *
    莱伯利撑脸靠着沙发上看向玻璃窗外的夜景。
    她摸了摸胸口处那道如今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伤口,露出略微思索的表情。
    那时候用来攻击她的武器,似乎有点特别。
    毕竟造成那一道伤口被影响到的可不仅仅是她的体质。莱伯利想。
    她看向哥谭的夜晚。
    *
    一位昂首歌唱的歌者垂下了眼,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迷人,在身为人类时,她的眼瞳是多彩的珊瑚与藻类,她的声音是海妖的珍宝,她乌黑漂亮的卷曲发丝是深海涌动的暗流,在献上一切得到深海应允之时,她是有着夺人心魄歌喉的塞壬,是漫步水泽之中的水仙女,是水中化身的女妖。
    美丽的歌者垂下眼,露出恍若腼腆而羞涩的笑,她扬起的挥舞的手也缓缓下落,双手合拢捧在胸前,仔细看她的手掌中似乎捧着什么,红酒色调的液体从里面缓缓流淌出,滴落在冷蓝的鳞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