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那一瞬,云皎清晰得见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仿佛领域被侵入的猛兽,当旁人踏入,哪怕是云皎,亦勾起了他的杀心。
    但他才抬步,肩上的金链光芒流转,又刺入一分。
    血色晕染肩头,他闷哼一声,没有再动。
    云皎欲上前,但心知此人心眼颇多,挪步缓慢。他虽垂着眸,但果然,余光一直在瞥向她,见她欲前不前,最终率先开口:“过来。”
    这什么语气,使唤仆人吗?
    云皎霎时没好气,又告诉自己不要和失了智的人计较,哪吒偏头看她,见她还不来,又语气平淡问:“云皎,你为何不上前?”
    “我上前,你砍我怎么办。”
    “我尚未那般恶毒。”他语气毫无波澜,只是陈述事实,“杀妻于我有何益处?”
    云皎终是走上前。
    她能察觉到哪吒按在桌案的手臂明显绷紧,本能叫他意欲挣脱锁链,但他闭了闭眼,那点杀意竟又被强行按捺下去了。
    原因无他,更不是因她,只是求生之智。
    他心明若伤了云皎,两重枷锁也不会叫他有好果子吃。
    待云皎走至他三步外,刚要探头去看那笔记本,本子却又被他盖上了。
    嚯,是他的么?一副是他东西的样子。
    云皎也停下了脚步,就着这个距离细细打量他。
    失血过多叫哪吒的面色变得极其苍白,如一尊破碎的白玉像。
    好在他原先想着不要伤她而散的灵力,又靠着本能渐渐恢复,不至于一副快要死了的意思,也不再掉花瓣。
    殿内还残存些许血腥气,他似乎使不上什么灵力,她索性抬袖使了个清洁咒,气息随之一净。
    哪吒一直盯着她。
    “看什么?”
    他不答。
    云皎索性又一拂袖,两碗药现于桌案,推至他手边,“喝了”。
    哪吒扫了一眼:“何物?”
    “一为你的魂伤,二为昔日镇元子赠予的丹药,我已叫误雪查验,或能宁心静气。”
    “区区魂术,我已调息压下。”他语气仍旧淡漠。
    云皎挑眉看他,没了七情六欲,真是愈发bking了。
    恰是这时,他也回望过来,极快往前一步。
    云皎眸色幽深,锁链轻响,她眼睁睁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半日。”他道。
    什么半日?
    云皎没理解,反应却没慢,下一瞬,转腕反手扯住他的手,银链也在他腕间收紧。
    这一瞬动作极快,一碗灵药已被她捏住碗沿递去他唇边。哪吒猝不及防被她灌了一口,触唇温凉,入喉却如烈火灼烧。
    “你——”他呛咳起来,心绪不免躁动,金链便也蓦然收紧,将他狠狠压回圈椅中。
    云皎趁势端起另一碗药,捏住他下颌,径直灌下。
    药汁自他唇角溢出,滑过脖颈,没入衣襟。
    这下,哪吒眼瞳中终于漾起一丝极淡的澜。
    “云皎。”他缓缓启唇,“从你灌药的架势看,你待我,当真是毫不留情,毫无情义。”
    云皎:?
    这话,若在他有六欲时是绝不会对她说的,他心知她脾气,激将不得。
    但此刻,他很嚣张。
    云皎看着他胸膛起伏,少顷,瞳眸间的金色竟真的淡下去些许,只是他喘息着,忽又蹙眉,鼻尖轻动,转头看向她。
    “作什?”云皎眸色微动。
    “半日。”他又吐出那两个她没听明白的字眼。
    但接下来的话,云皎便能听懂了——“你身上有旁人的熏香,你真的见了红孩儿……半日。”
    云皎挑了挑眉,“我为何不能见?”
    “他对你有觊觎之心。”哪吒嗤了声,仍是一副对红孩儿不屑一顾的模样,又道,“但你是我的夫人。你不该见他,他更不该见你。”
    云皎:……
    她算看出来了,没了七情六欲,但没失忆,哪吒仍有她是他妻子的认知,却无需再以平日里故作柔顺的姿态面对她,反而赤裸,专横,理所当然。
    云皎望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
    “什么?”
    “不像失了七情六欲,倒像喝了吐真剂。”
    哪吒不知何为“吐真剂”,却因离她越来越近,又轻嗅到一丝甜香,像是糖的气息。
    心念一动,他索性直接用手撑着桌案,倾身下压。
    毫无征兆地,他吻住了她的唇。
    云皎倏然睁大眼。
    第166章
    她将他困在此处,他也要如此。
    哪吒扣住她的后颈。
    温热的唇覆上来,血气早已散尽,只剩幽冷的莲香。
    这个吻不但毫无征兆,而且侵略感十足。哪吒的手掌压着她颈后细嫩的皮肤,将她固定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
    他的唇碾磨着她的,没有情动,更像是带着探究的啃咬,如同在品尝某种陌生点心的滋味,又像在确认、标记、占有。
    不知轻重,不加克制。
    云皎睁大眼,被他压得向后仰,腰肢抵在木案边,硌得生疼。
    他竟也睁着眼,只是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似若有所思。
    时而那睫羽一颤,再抬眼,眼底却没有迷醉,没有渴望,只有一片沉寂,只是在执行着“亲吻妻子”这一行为而已。
    哪吒心想,原来,他是给自己留了退路的。
    云皎喂给他的药咽下喉间,已叫他心绪缓了不少,只要他不起杀念,金链便不会限制他。
    看来……有七情六欲的自己,或说只有六欲的自己,彼时真的很想与云皎亲近,哪怕到了这等境地,也不愿真正放手。
    而他不动杀念,云皎也不会束缚他,于是他更心安理得地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抵开她怔然间微松的齿关,长驱直入,缠住她的舌头,如同巡视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的气息间还裹挟着淡淡药味,冰冷而苦涩,彻底侵占了云皎的感官。
    直到云皎喘息不及,他才退开些许。一丝暧昧的银线仍在稍稍分开的唇齿间若即若离,被他抬指抹断。
    云皎呼吸急促,唇瓣被亲得嫣红微肿,眸色变得幽深,抬眼看他。
    “是麦旋风给的糖。”他自方才的亲吻间尝出了气味,便道,“你若想要,我这里便有。”
    云皎还在平复呼吸,一时没答,视线仍凝在他身上。
    “我说了。”哪吒迎上她的目光,似看穿她心中所想,“我是暂时失却了七情六欲,不是失忆。你我之间做过何事,有何习惯,我都记得。”
    云皎终于顺过气,闻言,简直无语至极。
    “那好吧……”她将他推开些许,今日她繁忙至极,已有些倦意,“先洗漱安歇吧。”
    哪吒未动。
    他并不打算与她共浴。
    但到了真正安置时,他却理所当然地走向床榻。
    云皎已换好寝裙,正思索当如何给他换衣服,一见他穿着身外头风尘仆仆归来的衣裳,且是先前淌过血的,她霎时满脸写满拒绝。
    即便先前已用过净身咒。
    “你去藤椅上睡。”她指使道。
    哪吒步履一顿,看向那藤椅,蹙眉:“藤椅没有床榻舒适。”
    “你不是不怎么需要休息的吗?”云皎反问。
    哪吒静默了一瞬,笑了,虽然笑起来还是毫无温度,但似乎能察觉出他的无语,“你我夫妻,向来同床共枕。”
    是这样。
    但此刻的他锁链加身。
    比之睡着睡着会不会感觉身边全是血,云皎更担忧的,是离他太近会不会再度勾起他的杀心。
    他对自己太狠,那金链方才她已仔细看过,若他身上戾气太甚,金链之上什至会生出无数分支的细链,嵌入他肩背手臂的血肉之中。
    直至他重新平复气息,那些细链才会散去。
    但一定很痛。
    为了他好,她也好,大家都好。
    云皎觉得还是有必要隔离出一个安全距离,也好再观察观察情况。
    见她久不出声应允,哪吒偏头,又补充道:“只因我失了七情六欲,便不行?”
    云皎的视线从他肩头的锁链落回他脸上,看出他眼中确实并无情。欲翻腾,他只是基于“夫妻”和“习惯”这两个认知,认为理应如此。
    “不。”她拒绝得干脆,声音不大,却毫无转圜余地。
    哪吒不听,朝前走了一步。
    原本垂落在他身侧瞧着已全然无害的银链倏然绷紧,甚至落在他脖颈处的那一条愈发收紧,限制住他的动作。
    贴着肌肤,带来窒息般的挑衅与威胁。
    哪吒停下脚步,他的神色仍没什么起伏,只是那双稍稍染上一点乌黑的瞳眸,又变成了纯粹的金。
    “好,云皎。”他呼出一口气,缓缓吐出她的名字,音色因银链拉扯微微低哑,更显冰冷,“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