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如您所言,一切始于我上大王山挑衅,随后又是我将您引入东海,今日之祸,自有我昨日之因。我愿以此身承罚,但求平息干戈。”
    她说罢,上前的步伐越来越果断。
    哪吒眉眼一沉,见她将要靠近云皎,火尖枪破空而出,涤荡的猎猎真火顿在龙女面门三寸,杀意凝如实质。
    敖闰被这一幕吓得眼睛赤红,嘶吼大喊:“快退下,快退下,我的儿啊!你糊涂——!”
    云皎依旧未语,未动,只是寒冰自她脚下弥漫,瞬息冻至龙女脚边,将对方牢牢定在原地。
    西海司风,奉天庭之命掌四洲四海风源,风却化不开这般坚冰。
    由悍然灵力凝成的冰,迅速攀上龙女的膝盖、大腿,刺骨的寒意涌入,她眉眼轻蹙,才流露一丝痛楚,又迅速敛藏。
    她不肯服输。
    观音看中的弟子,确然非是常人。
    云皎偏头看她,而龙女则看着自己的父王拼死想要挣脱束缚,敖钦叔父也随之而上,一时连什么结盟都顾不上的模样,她结了冰的长睫颤了一颤,心底却仿佛有了一丝欣慰化作的暖流。
    是了,起初她的确心觉,为何亲人要这般唯利是图?
    为何只见眼前利益,不见往后筹谋?
    她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但此刻,私心渐渐散了,一则未必无人护她;二则,也是最重要的……
    不是无人,心在向善。
    龙女心中愈发坚定,仰头道:“大王,四海自千年前便日渐式微,境地困窘。海底万千水族,实则……都活得很难。”
    “任何人的挑拨,施压,分化,都会令四海臣民雪上加霜。龙王决议,臣民遭劫,我一人之命,无法抵下四海水族的命,但我希望,至少能以此微不足道之身,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们已过得够苦,实在经不起更多动荡了。”
    这下,云皎微微一怔。
    不仅是她,几个龙王也都怔住了。
    第161章
    万千难题,迎刃而解。
    龙女一番肺腑之言,场上战况却并未因此休止。
    一人之愿,微如萤火,如何照得亮万千兵马铁血之心,又如何唤得醒利欲熏心之徒?
    可云皎心底确然泛起淡淡沉郁,她似有所察觉,自己先前对龙女的判断,似乎偏了。观音的深意,或许也非她理解的那般简单。
    而后,她又忽听龙女轻道:“云皎,我承认,我羡慕你……甚至嫉妒你。”
    云皎不解地看着她。
    “我受四海供养,享龙族尊荣,才有今日的修为与地位,可这是荣光,亦是枷锁,四海兴衰被系于我身,万千水族眼望于龙族,我如何能放下这一切,独坐高台,只求自身超脱?”
    她苦笑,“我放不下……我无法逃离,无法像你这般,恣意来去,只为自己而活。”
    她明白,云皎原本也该是“龙女”。
    她们本是血脉相连的姊妹。
    比起被龙族千宠万爱的龙女,云皎的幼年要凄惨太多,可阴差阳错地,云皎最终活成了她最想成为、却只能遥望的模样。
    云皎能恣肆嬉闹,掀翻宴席,打伤龙王,甚至有人愿陪她在天地间“肆意妄为”,但她不可以。
    父王与叔伯困于眼前寸利,可她蒙菩萨教诲,需时刻持守灵台清明。
    她要看得清明,知晓谁在其中受困,谁在其中受苦。
    哪怕看清的代价,是自己亦深陷其中,自苦自困。
    云皎看着她苦涩的眼眸,那双淡如海浪的眼眸里,仍凝着一片澄澈清寂,像一尊玉雕的菩萨。
    从初见到如今,从未变过。
    但云皎并未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她唇角微勾,只道:“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腐朽,确是苦境。然,为君者若无手段,既不能清内腐,又不能御外敌,才是最苦。”
    龙女微微愕然,抬眼看她。
    “这般处境之下,若还自怜自叹,甚至彼此维护,纵容害虫蚀空梁柱,那更是苦之源、祸之根。”
    她直直盯着龙女,坦荡而锋利。
    “你若要保一个无情寡义、无为无能之人端坐高台,那不光他是罪人,你——亦是。”
    龙女唇色倏白,“云皎……”
    云皎不管她如何作想,继续扬声:“西海南海早已将东北二海的罪证呈于我手。敖顺淫奢昏聩,敖广残暴多疑,皆乃刻薄寡恩之徒。这般行径,你是从未看清,还是仍觉得他们堪用?”
    龙女反驳的话再说不出,如遭雷击,目光掠过那些仍在互相指责、怨怼不休的叔伯……
    一切如旧,从未改变。
    “再者。”云皎又问,视线牢牢锁住她面上神态,“你说羡慕我,这羡慕从几时生?若让你我交换,你可愿从头来过,走我走过的路?”
    龙女彻底僵住步履。
    “你所见、所愿,并无错。”看不见底下困苦,也不是她错。
    云皎说完这一句后,暂未再开口。
    此刻,她们一个站在高处睥睨,一个在低处仰望,可命运吊诡之处便在于——往昔,二者所立之位,并非如此。
    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槛。
    龙女出生优渥,目光垂落时,总像在俯视一片微澜的苦海;而云皎自泥沼重生,抬眼望去时,也看不见浓雾之上的光明。
    云皎意识到这一点,也才真正明白观音想让她“开导”龙女什么,又想叫龙女“开导”她什么。
    镜里镜外,窥见的都只有一面人间。
    “珍惜眼前吧。”云皎又道,“你既享四海供养,得菩萨点化,何不加以利用,以求斩除沉疴?”
    “以一人之名谈牺牲,何等轻巧;而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方是真担当。”
    龙女真有一颗悲悯之心,心却被俗世弄乱,显出浊态,她要做的不是彻底颠覆龙女的思想,而是替她抚去尘埃。
    言尽于此,云皎不再与龙女纠缠。
    这番话已经用尽了云皎事先设想的所有教育台词,她本不是个多会劝人的,一番话说的很密,说到最后,心里大松一口气。
    总算赶在耐心彻底告罄前,结束了这段对话。
    她松开了对敖闰的钳制,因此人虽有私心摇摆,但起初她愿与之结盟,自是早有情报所示,他和敖钦确非大奸大恶,尚有底线可守。
    随后,云皎环顾四处,目光锁向了早已面无人色的敖顺。
    霜水剑化鞭,她再度抓住了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父王。
    “大、大王,饶命啊——”
    此人身上仍有不知何处飘来的脂粉气,云皎眉眼冷下,声音沉沉:“蛟族神女,究竟在何处?”
    敖顺浑身颤栗,眼神躲闪:“我……我不知……”
    云皎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迅速抬手压上他额角。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上一回被她“宽容”留下的龙角,这回便断了。
    “云皎!云皎你岂敢!”
    云皎已随手将那龙角掷于脚下,碾入尘土。
    “我非你这等凉薄之徒,不会用你北海妻儿威胁。”云皎打断他的无能狂怒,语气平静至极,“但你若不说,我便一点点折磨你,割下你的皮肉,拆下你的龙骨,剜了你的龙目,再将你浑身龙血慢慢放尽,你有的是时间,在无尽痛苦中慢慢回想……”
    敖顺吓惨了,极致的恐惧竟是一下压垮了他。
    “我说,我说……你、你母亲埋在东海,具、具体的方位,我也不知。”说这话时,他已惊惧到瞳孔紧缩,眼神闪烁。
    敖广对他怒目而视。
    云皎凝视着敖顺好半晌,忽然笑容愈发大了,笑他没出息。
    她自然晓得,妻儿根本威胁不到这等自私之人,唯有直接施加于他自身的酷刑,方能奏效。
    着实可笑。
    但她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又转过头看哪吒,哪吒与她心意相通,早已不耐,展袖,缚妖索横出,一下将敖广拖至他面前。
    稍一握拳,金光灿灿的缚妖索便彻底勒入敖广皮肉,如条条错错的刀在刮骨。
    敖广哀嚎着,口中溢出鲜血。
    “为何在东海?”云皎再度开口,但这一次,她并未特意询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她的目光是游移的,缓缓在四海龙王之间逡巡,如最后的审判。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南海龙王敖钦。
    “大王……”
    亲眼目睹了这二人的酷烈作风,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这两人会走到一起。
    昔日哪吒血洗东海龙宫,何其惨烈,但也侧面印证此人烈性。烈性之人,看上了另一个烈性之人,二者一同发疯,谁能抗住?
    “大王,经小王调查,蛟族神女直入东海后,北海传信,希望东海出手……”
    “敖钦,你放肆——你岂敢诬陷兄长?!”敖广大怒,被哪吒钳制也忍不住厉声喝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