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在这条路上,哪吒想,无论如何,即便云皎永远意识不到,他也定然要做其间最炽热的,让她永世无法忘却的“情”。
    “红孩儿不再以姐弟之名自缚。”哪吒道,“亦是好事。”
    听他如此道,云皎顿了顿,感慨着:“你懂我所想。”
    无论红孩儿是想以另一种身份被她看见,还是不愿再用姐弟之名束缚彼此,抑或只是借此划下界限,做出退让。
    至少,他已迈出了自己选择的第一步。
    云皎亦不想他永远陷在过去,停留在她身后。
    号山之下,他已迈出了比她更快的一步。那日,他已站在了她的身前。
    云间的风比凡界更凉,微微风声呼啸,掀动人的衣袂,云皎起伏的心绪,也渐渐被风吹得平和下来。
    稍静片刻后。
    云皎想了想,不如就趁此闲暇去长安玩好了,这样说不定夫君能开心些,于是将这个提议与他说出。
    哪吒自然颔首。
    *
    从长安回来,已是夜深。
    云皎手里还拎着要带给白菰的一大包胡饼,此物她不肯收入灵宝袋,非要自己一路亲手提着,直至手上油乎乎的,还沾了不少焦香的芝麻。
    哪吒替她仔细将手擦好,顺势接过饼,推说自己有三昧真火,能再将饼子热一热。
    虽说热一热饼这种事她自己也能做,但云皎的兴奋劲也已缓过去,自然而然交到他手中。
    落定山头,金拱门洞外还有几座精巧的灯轮,是很早去长安托工匠打造的。灯轮将洞府前衬得暖融融,一片温软。
    云皎眯了眯眼,发觉大半夜的,洞前竟还站着个人影,正眼巴巴望着天。
    那人裹着一袭浅云紫的襦裙,身影被灯光拉得愈发窈窕细长,眉眼亦是愈发楚楚动人,容光妩媚,肌肤胜雪。
    竟是玉面公主。
    “大王!”玉面见了她,狐狸眼都倏然亮了起来,毛茸茸的鬓花在夜风里飞扬,很是明丽。
    云皎又定睛看了看……咦?原来那不是珠花,是小狐狸雪白的耳朵,抖来抖去的也太可爱了吧!
    云皎顿时觉得手心发痒。
    “你怎得来了?”不过她仍有些好奇。
    这般回应在玉面看来有些许冷淡,她委屈巴巴抿了抿唇,眼角微微垂下,想去牵她的手,又被哪吒不经意拦开。
    哪吒面色微冷。
    “圣婴大王与铁扇姐姐母子团聚,我不愿打搅他们,积雷山原也不是我的家,幸得大王先见之明,我承借东风,得以重新清点了家财账目,告慰先族亲人在天之灵。”
    她轻轻眨眼,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姿态谦柔,我见犹怜。
    “只是……如今积雷山群妖散尽,空落冷煞,我不敢独居,不知可否恳求大王收留我一段时日?”
    云皎挑了挑眉,既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大王山门向来开放,但金拱门洞内却非随意可入。
    洞中妖群无数,皆是层层筛选,唯有令牌方能入内,她来了此处,云皎却不在,是故吃了闭门羹。
    夜风萧瑟,玉面狐狸修为不高,身上还带着未愈的轻伤,尤其是脖颈上那道紫红的掌痕,在夜深昏黄的灯下依旧触目惊心。
    加之她穿得单薄,被冷风一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那痕迹上随之浮起细密的寒栗,更添几分脆弱。
    “你来此处,铁扇公主和红孩儿可知情?”云皎问。
    玉面公主颔首,懊恼自己竟将此事忘了,拿出铁扇的信。
    云皎接过,确然是铁扇公主的字迹,言辞恳切,托她照拂玉面一二。
    玉面又乖觉道:“姐姐若还不放心,听闻您与铁扇姐姐有传音玉牌,可即刻问她。”
    云皎看了她一眼,大致也能明了她的处境。
    玉面与红孩儿本就不算熟稔,先前还有几分误会,如今号山旧部多在翠云山,他们母子才团聚,红孩儿短期内不会回号山,玉面若回了翠云山,总有几分尴尬。
    “不必。”云皎道,“随我来吧。”
    顺水人情,做了也无妨。
    玉面面上一喜,上前一步又想挽云皎的手臂,再度被旁边的红衣郎君挡开。
    杀神的周身气度实在凛然,她不敢再造次,只得心底几分黯然,老老实实跟在他二人身后。
    云皎让误雪替玉面安排住处,便打算将带来的饼子分食给大家,留了白菰的一份,却看玉面眼巴巴看着她。
    她顿了顿,几分笑意,也分了一块给玉面。
    玉面立刻展颜笑了起来,明眸善睐,鬓上的小耳朵也因欢喜,又冒了出来。
    云皎盯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看,手里开始无意识摩挲。
    没错,好想摸。
    她真的很久很久没遇见过白毛了,还是这等品相上佳的白毛。
    玉面冲她笑得愈发甜。
    她也回以一笑。
    “我可以唤你‘小离’么?”
    玉面顿了顿,没想到云皎竟会主动这般说,一时受宠若惊:“自、自然可以。”
    她稍作迟疑,轻声解释,“我们青丘一脉,生于天地,长于山林,并无凡人那般姓氏传承,我就叫‘离’。”
    没等云皎应话,玉面又甜甜道:“那我可以唤大王云姐姐吗?”
    云皎摇了摇头。
    玉面神色顿时黯淡下去。
    云皎道:“我不姓云,我也没有姓氏,你愿意唤我姐姐便唤吧。”
    玉面眼瞳一亮,连连颔首,“好。”
    哪吒抿唇,这狐妖诞生于西行之前,分明比云皎岁数大,云皎却允她唤“姐姐”。
    夫人的小心思他不能戳破,可这称呼听着便觉过分亲昵,心中那股无名的不爽又隐隐冒头。
    “白菰睡了,这饼子留着她明日做早膳吃。”云皎笑过之后,神色恢复如常,将留给白菰的那份交给误雪。
    误雪应了是,招呼小妖们都早些休息。
    玉面也只得与云皎颔首道别,去自己居室安歇了。
    哪吒望着玉面离去的背影,眉心微蹙,只觉得愈发不对。
    她的眼神非常不对。
    *
    哪吒的直觉并没有错。
    没过几日,他与夫人在后山亭台看戏,便见不远处人影偷摸靠近。
    以二人的神通修为,实则都是早有所觉,但云皎一直按着他手臂,并未说话,俨然是不必管的意思。
    她已向铁扇公主和红孩儿求证,玉面狐狸确实提了此事。
    大王山一贯开放包容,来只小狐狸也无甚。
    积雷山剩余的残卷,她已命小妖尽数搬来了大王山,如此,玉面也能心安几分。
    哪吒垂眸看云皎,却发现她眼眸亮亮的,朱唇噙着笑,俨然是在憧憬这什么。
    他抿了抿唇,早有猜想——或许正在幻想那狐狸会化作原型,任她揉捏。
    更不幸的是,他的猜想成了真。
    下一瞬,那靠近的人影化作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毛色如新雪蓬软,光泽如丝缎秾丽,九条长长尾巴高高摇晃,似云交叠,仿佛还有光华流转。
    云皎眼睛倏地睁圆,几乎都要站起来,被哪吒反手压住才稍肯罢休。
    但很快,那狐狸就摸来了亭台,轻巧跃上,怯生生挨近,娇滴滴问:“大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看戏呢。”云皎笑眯眯答,“小离,要不要一起看?”
    “我可以吗?”小白狐歪了歪头,耳朵微微抖动。
    天啦,真是太可爱了!
    云皎的眼眸更亮了,“你当然可以!”
    没等哪吒发表抗议声明,云皎已挪出位置,而那狐狸,在哪吒看来,果然是得寸进尺跳了过来。
    他腾地起身,云皎刚要上手摸那油光水滑的白毛,这下抬头看他,面露诧异。
    哪吒抿抿唇,“男女授受不亲。”
    他可不让这狐狸挨着他。
    可又不愿云皎单独与它相处,只得绷着脸,僵硬地坐去云皎另一侧。
    小白狐狸已凑去云皎手边,亲昵地蹭了蹭。
    云皎霎时笑逐颜开,手对着她摸来摸去,充分体会那种陷入蓬松柔软的皮毛里的感觉,一时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皮毛,这手感,上一回摸到这般极品的毛绒,还是很久以前的红孩儿。
    可后来红孩儿那皮孩子四处闯,行遍四洲,要么就是去雪山冻得毛发干枯,要么就是被火撩了变得焦糊,还可能打架弄得一身伤疤结痂。
    白玉……白玉一开始她摸着也好,后头又觉得不太得劲,太小一只了。
    青丘这小九尾却不一样。
    她俨然是很爱自己的小狐狸,三百年前遇见彼此时都很狼狈,但这些年里她一定有吃好喝好,也不风吹日晒,将一身皮毛养得油光滑亮,和丝绸一样,还带着清冽又甜暖的异香。
    实在令人爱不释手。
    云皎摸着摸着又想吸两口,揉着白狐耳朵,凑过去要将脸埋在狐狸颈毛里:“宝贝你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