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顿了顿,他又道:“那六耳虽被救下,可在外终究凶险。”
    云皎也连忙接话:“对,六耳如今在云楼宫旧部的掩护下休养,至今未醒……”
    “善恶一念,亦正亦邪,非随意断定尔。”镇元子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阴阳相生,恶中可存善因,善里亦藏恶苗。”(注1 )
    云皎想了想,心有所悟,对这位地仙之祖更生敬意。
    她向镇元子作揖,又看着须菩提,眼巴巴将自己的猜测说出:“依徒儿之见,心有善恶,事有正邪,万事虽有两极之分,却亦有衍化之无穷变化。佛门东扩,天庭眼见与之协作,究竟几分真心,恐非难以‘有无’界定。”
    “灵山提出西行之计,据徒儿所知,恰在师兄大闹天宫被如来佛祖收服后,彼时借由一场‘安天大会’,正式敲定此事。”
    恰恰便是那时。
    西方替天庭解除这般“泼天大患”,其势凝练,已远胜如今各怀心思、如一盘散沙的天庭众仙。
    灵山顺势提出西行要求,天庭难以拒绝。
    “只是,天庭若当真愿协助佛门,明面事做了,何必又私下周旋?且不论这些,去岁还将观音菩萨想收编的熊罴怪惩处,又将原本要归去佛门的黄风怪收下了。”
    显而易见的暗中角力,互相制衡。
    云皎阐述许久,顿了顿,说出最终结论:“徒儿认为,天庭本想借此时机逼六耳无路可走,收编麾下,以增实力。”
    毕竟如今哪吒还在她身边,天庭兵力尚缺,对他们而言终是隐患。
    孙悟空诧异看她一眼,这等天上密辛,他这小师妹都晓得?云皎接受到他的视线,杏眸轻眨,看天看地含糊过去。
    哪吒却看明白——云皎如此坦然直言,或因她师父早知她来自异界。
    原来,他非是第一个晓得,连第二个都算不上,毕竟天庭灵山也都清楚。
    “灵山对此岂能毫无察觉?故而抢先一步,欲将六耳‘正法’,以绝后患,亦是不给天庭可乘之机。”云皎将话挑得更明。
    而师父,却在此刻出了手……
    云皎眼巴巴望着师父,等着他接话,更等着师父大佬相助。
    须菩提心中自有定见,接触到两个徒弟的眼神,却含笑出了一题:“小云吞,你能推想到此间关节,不如再自己算一算。”
    云皎一噎,师父啊!为何不能好人做到底!
    又听须菩提慢悠悠道:“先前,你不还算过为师踪迹么?”
    云皎:……
    云皎顿时头皮发麻,她可还记得师父的警告——要敢胡乱算他踪迹,定要揍她。
    她不想被揍,当即老实听话,当即铺展算筹,凝神推演。
    孙悟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须菩提却又道:“悟空,你也近前来,好生学着些。”
    这下,孙悟空微微一怔,他非是如昔年一般不愿学此玄理,反而眼眶微涩。
    自是因为,师父还肯让他“学”,便仍是认他这个徒弟。
    须菩提看他模样,笑了笑,慈蔼眉目间还有一丝无奈。
    云皎拨动算筹片刻,发觉这是一个天地卦,她凝眉述道:“师父,此乃‘天地否’化’风地观’卦,天地不交,否;风行地上,观。”
    否极泰来,观而后动;天地之大,万物包容。
    须菩提抚须:“是故,小云吞,你说为师会不会相助此事?”
    此卦昭示天地虽暂有隔阂,但终将交融,风行地上,观而后动,乃斡旋包容之机,实属暗藏吉兆。
    云皎眼眸一转,笑嘻嘻道:“天地能容,师父自能容,师父绝对会!”
    镇元子笑了声:“你这个小些的徒弟,也是有本事的。”
    须菩提看着她的滑头模样,无奈教训,“你啊你,你也是逆徒一个。”
    ——坑师父的。
    虽这般说,但师父没否认不帮,道:“且叫云楼宫旧部将其送去山中,为师自叫人接应。”
    此山为何山,不言而喻,乃灵台方寸山。
    而后,须菩提缓缓起身,“院里走走罢。”
    她与孙悟空对视一眼,连忙继续跟上师父的和镇元子步伐,哪吒自然也随之而起。
    云皎又看了看身侧的哪吒,定了定神,一不做二不休,好容易逮着师父现身,她得问个明白。
    于是又赶忙去师父身前作揖道:“师父,徒儿还有一事困惑,还请师父慈悲开示。”
    “且说。”
    “师父,哪吒的‘七情’,究竟在何处?”
    须菩提步履未顿,在前坦然道:“哪吒不是已探到些踪迹了么?那座竹节山,可非是寻常山,不止你们在寻,灵山前部护法亦在那处寻觅多时。”
    如何不寻常?云皎仅知那是九灵元圣居处,原著中未再多做着笔。
    她还欲多问,师父已下了定论:“眼下未至山门开的时机,天地有数,且静心等待罢。”
    要不是听了这句话,云皎真是当即想给大王山一众传信,立刻前去盯住金吒。
    “那……何时方是时机?”她却又忍不住问。
    “小云吞,你夫妻一体,如今已是气运相连,命数交织。你何时能得到真正的完整,离他寻回七情完整之时机,亦不远了。”
    昔日师父叮嘱她莫要将身世告知旁人,如今却不甚避讳,时机还不算至吗?
    云皎顿了顿,又问:“师父,如今我还不算完整么?”
    镇元子在旁笑道:“哈哈,菩提道兄,你这小弟子平日精明,见了师父,便只晓得抓着师父问个没完了!”
    这下,云皎反应过来自己是太多问了,不甚好意思,求助解围的目光投向师兄孙悟空。
    须菩提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这般未必不是好事,小云吞学会了以诚待人,亦学会了坦然接纳他人之诚。”
    云皎怔了怔。
    须菩提缓声道:“你再想想,时机当真未到?”
    她身边亲密之人,有些知晓了她的来历,有些即便不知,也愿赤诚相待她。
    如今她未开口求援,但她明白,亲友会报以她善意,皆愿助她。也因这份羁绊,反过来令她感知到了何为“完整”,何为“归属”。
    孙悟空咧嘴笑道:“小师妹,俺老孙定会帮你。”
    须菩提看向云皎:“小云吞,可听见了?随心而行罢,师父会庇佑你师兄妹二人。”
    云皎忽然想起九尾狐所言,她意识到,确有人一直在为他们铺路。
    师父,已是如师如父。
    她再度作揖行礼,正色道:“徒儿明白了。”
    须菩提复又转向孙悟空,眸色愈发深沉,语气亦几分复杂。
    “悟空……”
    听得唤,孙悟空也正色下来,金眸之内光华明灿,似近乡情怯,似激动难掩。
    他凑近这位教导自己无数的师父,听师父叹道:“昔年那般安排,亦是为磨砺你心性,哪知……”
    “你是一心也好,二心也罢,皆是你本心所向。”当磨砺之路上有了诸般变数,他已放心不下。
    “你师兄妹二人皆是一理:道法自然,随心便可。”他沉重道,“悟空,悟空,为师对你的寄望便是如此,打破顽空需悟空,顽冥无理,莫违本心便是。”
    孙悟空沉默良久,郑重颔首。
    他本是天生地养,灵石所化,从来不做屈从摆布之猴。从前是如此,往后自然也如此。
    “你们师徒说话。”镇元子恰时道,与须菩提祖师对视一眼,“闭关久未出,我且看看观中近来事务。”
    实则所谓闭关,也只是在静候时机。
    谁也不戳穿谁。
    如今,天庭灵山的博弈非但未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但天地万物讲究平衡,极盛之时,总会有人要站出来。
    是故才有今日相见。
    镇元子离开,实则是给他们几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五庄观内的花园朱栏宝槛,曲砌峰山,泉流碎玉,诸般千百奇花瑶草点缀其间,有人间第一仙景之称。
    不远处还有一层门,遥见青枝馥郁,绿叶阴森,恰是那玄妙仙树人参果树。
    众人看过一会儿。
    须菩提这时才看向哪吒,“哪吒,关于你师太乙真人,我确晓得些消息。”
    第150章
    我要他拥有自由。
    哪吒当即眸色沉凝,上前深深作揖:“还请尊师示下。”
    须菩提看着他,心觉此子虽历经波折,确仍有重情重义之心。
    “千年来,你虽失却七情六欲,仍会下意识探寻他的踪迹,你可知,你愈是这般执着追寻,你师父的处境,便愈是举步维艰。”
    哪吒闻言,身躯几不可察一僵。
    云皎听来也觉得蹊跷,面色凝重。
    “昔年,你师父为让你脱胎换骨重塑新生,与灵山协定——从此你皈依佛门,受天庭调命。但二者皆知,真正让你妥协的非是佛旨天条,而是你师父,你之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