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可他心底分明还是认云皎做“姐姐”的,哪怕他不承认。
    哪吒看着他,心知红孩儿对云皎而言,也早已是生命中密不可分的亲人,是纵无亲缘,亦胜似血脉相连的胞弟。
    也正因如此……
    这小牛与云皎再无可能。
    他心底轻哂,终究不再纠缠,无论如何,红孩儿也比不上他。
    他索性牵起云皎的手。
    云皎余光则瞥见木吒自紫竹林方向走来,顿了顿,飞快过问了红孩儿近来的学习进展,而后结束话题:“菩萨许是已得空,你且等等我。”
    红孩儿便道:“我会等你。”
    彼此对视一眼,早有默契。木吒也正巧走近,与红孩儿颔首示意,带他们往紫竹林深处去。
    *
    紫竹林静谧至极,唯有几声梵钟似由远至近。
    木吒引二人至紫竹林深处的莲台前。
    但见观音端坐五色宝莲台之上,手持净瓶,仍是宝相庄严。云皎心中暗忖观音这一趟确然走的够久,看来,灵山那边对观音态度的改变很重视。
    龙女正随侍观音一侧,面上清冷,心底却是神思不属。
    自东海一别,许久未见云皎,这名义上的妹妹似丝毫未变,仍是闲适明媚,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叫她愁虑。
    可当日云皎在东海说的那些话,却像石子一般,在自己原本无波的心里投下一圈圈涟漪。
    龙女想起几位叔伯近日轮番的劝说:云皎天赋异禀,若能拉拢她入四海,于龙族大有裨益。
    这些叔伯,原是这般唯利是图,他们曾经将她捧在手心,寄予厚望,如今却都将目光转向了这位横空出世的山大王。
    落差如细针暗刺,渐渐扎得龙女心底隐痛,甚至想到最初竟是自己主动去寻的云皎,将她引至东海……
    一抹懊悔,悄然在她心里滋长出来。
    但最终,见他们走近,龙女只能垂眸掩去所有情绪。
    莲台之上,观音缓缓睁开双目,眸光清静,落向台下二人:“你等已见过红孩儿,心事既了,为何仍留?”
    云皎心道怎还有这种话术,没接到通知说见过红孩儿就可以走了啊,她很无辜。
    她面上仍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后,便径直问起因果之事。
    “当日通天河畔,幸得大士点拨,只是我等左思右想,仍有迷雾障目。苦恼之下,唯有劳烦惠岸行者引路,前来珞珈山,恳请大士解惑。”
    观音听了,唇边似有极淡的叹息。
    又叫她说了回来,说是木吒带的路。
    “痴儿……”观音目光掠过她和哪吒,两人并肩而立,两个都是执拗性子,一个明着问,一个暗里撑,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祂感慨一声,一时却未答。
    始终执着于此事,在旁的人看来痴,那也是旁人的目光而已,剜不了云皎一块肉。
    云皎从不在意这些,索性坦然迎上观音目光,想了想,认真道:“当日,多谢大士出手。”
    准确而言,是“放手”,不再将灵感大王带回珞珈山。
    观音静默片刻,轻诵佛号:“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言罢之后,祂却不再是无动于衷,而是指尖轻弹,一滴甘露化作金光,悄无声息没入哪吒眉心。
    云皎霎时看去,哪吒摇头示意,将手腕交予她,她一探查便明白……
    观音竟是将他最后一点暗伤治好了。
    观音这才重新看向云皎,缓声道:“你既已在查,便顺势而行。以你慧根,假以时日,自会洞明。”
    云皎却觉这答案仍如隔雾观花,既已来了,必要问出几分真切。
    “多谢大士教诲,只是我顺势而为,却仅是一己之力,难免双拳难敌四手。灵山对这等事看得严苛,前番更有前部护法擅藏李靖,这等变故,我实在惶恐。”
    观音眼底漫出一丝笑意,她能惶恐?若真惶恐,便不会在祂面前如此直言不讳了。
    到底与云皎关系尚浅,不似面对孙悟空那般笑骂,观音无奈摇了摇头,又看向旁侧始终无言,但也始终紧盯祂一举一动的哪吒。
    “哪吒,昔日我予你金箍,本是为阻你徒造杀孽,盼你早归正道。”祂看着哪吒如今的模样,杀气仍淡淡凝在他眉宇,“如此杀伐过重之身,若不止步向善,天理难容。”
    可只要云皎在他身侧,六欲所在,情根既生,终有一线转机。
    “至于皈依……罢了,我教广纳,亦有缘法。众生各有其道,非皆可强求。”
    曾言普渡众生的菩萨,终是亲口承认:众生并非皆需皈依佛门。
    云皎心里暗忖,观音彼时真是怀着相助哪吒的心?那……何为天理难容?
    再难容,天理也容了千年。
    再心念电转,她思考明白——彼时,是当初的灵山,已然容不下哪吒了。
    金箍由观音转交给她,又到了哪吒手中,止住了他的杀念。如此,灵山也无了即刻斩杀的由头,这才保下了哪吒。
    想通此等关窍,她稍有愕然,下意识看向哪吒,便见他薄唇紧抿,俨然也想得分明。
    只要他自己愿意开始在意这些事,很快便能尽览全局。
    见这二人久久不语,观音又道:“红孩儿根骨悟性皆属上乘,课业将毕,待时机至,自会让他回去。”
    云皎一听,这下面上是真有喜意。
    但本是观音将红孩儿带了来,谈不上谢,她便只合掌一礼,忽又见观音略作停顿,“赛太岁素来喜你,曾将你错认作龙女。你方才所言前部护法隐匿李靖一事,料你欲知结果。既如此,我便让赛太岁前去探查罢。”
    侍立一旁的龙女,闻得自己名字与云皎并提,心中更是复杂。
    相似容颜,却是迥异际遇……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云皎也是心中诧异:为何特意提及龙女?
    可某个关窍,却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
    辞别观音,走出紫竹林时,红孩儿仍候在原处。
    云皎将观音说的话告知他,并督促他好好学习。
    “号山那边我一直有派小妖在打理,很快我们就能团聚了,阿——”弟。
    言语,在此戛然而止。
    红孩儿静静看着她,片刻后,他唇角翕动,仍如从前一般冲她浅笑:“我会等着,珍重,云皎。”
    云皎没有强求,这下,她只含笑点头,应得干脆:“再会。”
    她拱手告辞。
    *
    归途云海苍茫。
    甫一离开珞珈山结界,云皎牵起哪吒的手,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
    [七情,在李靖身上。 ]
    哪吒一顿。
    云皎抬眸看他,压低声道:“起先我问的是七情下落,最后观音答话时,却有意无意将话头引向了寻找金吒身上。”
    金吒带着李靖跑了,原是因此。
    灵山不容“哪吒”,也不愿付出了代价换来的无情之身,重新变回哪吒。
    观音今日之举,可见,祂的态度已然变了。
    哪吒静立片刻,也明了云皎的意思,低声夸着:“夫人聪慧。”
    “赛太岁会去寻。”但赛太岁也要值守西行一路上,任何事都难依仗旁人,云皎与他低声商量,“我派出去的小妖,亦不会少。”
    哪吒亦认可。
    两人在云头不再多言,只是这一趟珞珈山之行,山中絮语不久,却心事纷纭,恍惚不觉时间流逝,山外竟已时光飞转。
    待回了大王山,云皎发觉,竟已入了冬。
    山中落了雪,远山朦胧,近岭已然裹素,寒枝缀玉,洞壁挂晶。
    云皎携哪吒落定金拱门洞前,呼出一口白气。
    雪色虽空茫,但她想,雪雾终会散去,得以窥见远山色。
    第140章
    没有软肋,但有了牵挂。
    冬日萧瑟,万物敛息,山静雪深,天地一白。
    这本是云皎最爱的季节,真到了,却过得很快。
    转眼已快至年节。
    前几日云皎与孙悟空通了信,听他说曾至云头眺望过,即将近人烟,想来便是女儿国。
    说来也是巧了,年后她也要去女儿国,又赶趟了。
    猴哥忙着带他那快被荒山野岭憋成抑郁的师父赶路,说唐僧如今话都少了,就盼着找个有烟火气的地方缓缓。
    云皎想,是挺惨,素闻唐僧爱念经,对着几人念肯定没对着一大堆人念爽。
    她将这话说予哪吒听,哪吒问她:“夫人怎知唐僧爱念经?”
    云皎险些脱口而出“书里他就爱念经还爱哭”,但见哪吒探究的神色,心里腹诽他真是心眼子重,转而道:“和尚能不爱念经嘛!”
    哪吒笑了笑,没再多言。
    这一年,猴哥便没空来大王山过年了。
    木吒那日并未随他们回山,毕竟他也在大王山躺了好几月,该回去了。云皎又打算约赛太岁来玩,赛太岁却已不在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