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她神秘兮兮地哄孩子,“这可是一枚神奇的海螺。”
    “怎样神奇?”
    “你为何不问问它呢,问问神奇的海螺。”
    “……”
    哪吒更觉得自己被耍了。
    他面色微微沉下,连带眼睫也微垂下,指腹摩挲着被强行塞过来的海螺,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盯着她指间的乾坤圈看。
    然后,他忽地抬手,腕上混天绫无风自舞,自他袖口翻出,赤色流光缠绕在他掌心。
    云皎有些诧异,垂头看他。
    “你既赠我海螺,我自要回礼。”他有些不自然,低声道。
    但他要递给她,那一抹赤色却如流动的云,才接触到她的手背便消散透明,径直穿过,直至重归他手中才重新完好。
    他眼见有一丝愕然。
    原来,他碰不到她。
    云皎今日也未碰他,此间的食物倒是吃了,但其实也没有味道。她能触碰此界的物品,但无人能真正将什么留给她,她也无法在已发生的过去里改变什么。
    这本就只是一场幻境。
    小哪吒似也隐隐明白了什么,他眼睫轻颤,唇未抿,却并未因此黯然,转而道:“若做我的妻,乾坤圈,混天绫,本是一对伴生灵宝,我必然尽数赠予,不会藏私。”
    “……”这话怎么有点怪怪的,云皎有些懵然,一时半会儿却没想清楚。
    他仰头看她,正色,语气清晰:“我会将最好的,全都给她。”
    月色初升,这小少年整个人浸在光影里,容色变得愈发昳丽。
    云皎闻言,心底蓦地起了一丝柔软的涟漪。
    她心知此刻的小哪吒对她并非男女情爱,或许,更多的是好奇、意图探究,乃至终于找到玩伴般的依恋。
    不排除,还有刻意跟着她,企图找她破绽的坏心眼。
    但是……
    她想了想,发觉这个小豆丁的时候,并未再催动灵力,往法阵更深处走,不就是想和他玩玩吗?
    这一日,她也很愉快。
    “让我试试看。”于是,她道,“看看能不能收下。”
    第109章
    敢与龙争,敢与天争。
    小哪吒闻言,唇边露出一个极清浅的笑。
    他长大后,云皎也很喜欢他这般的笑,似冰雪初融,如重莲缓绽,收敛了些许锐气,还隐隐透出温柔。
    她想了又想,忽又起了玩心,得寸进尺提议道:“但你先让我摸摸你的冲天鬏。”
    答应了对方一个要求,云皎便顺势有了许多附加条件。
    他静默了一瞬,“何为‘冲天鬏’。”
    “就是你的头发——你的丸子头,啊,你的双髻!”
    就是好可惜,今日逛了一圈都没瞧见莲花裙,陈塘关富饶,但仅有一条由海蜿蜒而来的九湾河,这里少雨,也不见池塘。
    彼时她在四处找寻,小哪吒便问她在找甚。
    她说找莲花,粉粉嫩嫩的莲花。
    但小哪吒说:“我不喜莲花。”
    云皎顿了顿。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复又平静补充:“是不喜任何花草。”
    云皎闻言,只含笑望他,未再多言。
    “话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养一只宠物,比如小竹鼠、小浣熊之类的……我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随便啦,反正你给它取个名叫‘小猪熊’怎么样?”
    眼下,她还记得他不喜莲花的事,于是提议其他。
    其实也没差。
    “还有,你怎么不用乾坤圈当项圈呀?或者你可以把它变大,将它斜着——”云皎边说边在身前比划,“斜挎在你身上,肯定威风极了!信我,绝对的!”
    哪吒:…………
    在云皎还要提议让他“用混天绫当发带”时,他顺势道:“小龙女,你收下混天绫,之后自可当做发带。”
    云皎:“那我也可以给你绑?”
    “……可以。”小哪吒艰难道。
    云皎哈哈两声,终于不再提议,掌心泛起柔丽的盈光,靠近他已摊开的小小手心。
    混天绫如灵蛇一般拂动,这法宝向来与她亲近,在幻境里竟也是如此。
    她试图以灵力一寸寸将混天绫包裹起来,这样至少能够触碰,算象征性收下他的礼物。
    小哪吒便静静看着她。
    赤色的光,湛蓝的光,在她莹润如玉的面颊上投下变幻光影,少女确然生得一副极秾丽的容貌,尤其是那双清透如海水的眸,他原本憎恶,此刻看上去,却觉得晶莹,恍若星子。
    天上星,比水中月更加美。
    他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想要得到,自不是错。
    云皎正在全神贯注,那混天绫时而飘荡,离她更远,看来这小哪吒还不像大哪吒一样能全然将法器操控,她不免花上更多的心思与灵力,才终于快将那抹红绫包裹。
    这一整日,和他相处颇为愉快,云皎心觉很好玩。
    她将要离开,去往法阵更深处,光阴将变换,再看不见这小豆丁了,是故乐意满足他的心愿。
    恰是这时,小哪吒忽然又喊了她一声:“小龙女。”
    “什么?”
    “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皎二字尚未脱口,云皎已敏锐察觉到周遭灵气有异。
    哪吒的手动了,他竟是也在施法,凛然灵力落在混天绫的另一段,见她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旋即却毫无犹豫,掐指捏决,加速了手中的动作。
    混天绫赤光大盛,顺着她包裹其上的灵力反卷而上。
    云皎:? ? ?
    他想困住她。
    与她说了这么多,都是诱敌深入的计谋!
    可恶,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德性!
    云皎当即切断灵力,魂影霎时如水波荡漾,虚实变幻,在混天绫合拢的前一瞬,倏然消散在原地。
    最后,她看了他一眼,神态里没几分怒意,更像嗔怪与果然如此的了然。
    像真的认识他许久,因而一瞬就察觉了他的意图,小哪吒想。
    她溜了。
    崖边,只剩小哪吒一人独立。
    他握着那枚海螺,望着云皎消失的方向,又瞥见一旁静静伫立的鹿头。
    良久后,他将犹带余温的海螺小心收入怀中,混天绫亦重回他腕间。
    月下海风轻拂,他面颊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漂亮的乌眸间,映着粼粼波光,一时复杂难明。
    *
    光影飞转,似浮光掠影,四季轮回在弹指间,陈塘关周边的山林不再长青,转而枯萎。
    时光于幻境之中,眨眼,已过近十载。
    云皎再看幻境,陈塘关变化很大。十年前,她看这里的居民便是面上挂笑,眉宇间却隐隐透着驱不散的愁苦,而今更甚,已透着极其痛苦的惶恐。
    人是面黄肌瘦,天亦是枯黄色的,近乎无云。
    ——是因为龙。
    天灾无雨,人心惶惶。
    周遭有喧嚣鼓噪声,有隐约的悲泣呜咽声,云皎心底暗骂自己中过千年老花精的美人计就算了,竟然连小豆丁的都中,还是太贪图他的美貌了。
    心底复盘了一遍后,她凝神抬眸,望向喧哗来源,眸色渐深。
    有一场正准备着的祭祀。
    高台之上,粗木架起篝火,巫祝遥望台下,又回首看一排排缠着麻绳的高柱。
    台下乌泱泱跪伏着凡人,人声鼎沸,絮絮而语,声音里皆浸满恐惧,他们惶恐着真正的祭祀到来之日。
    风送来异样的气息,像海的咸潮,也似是鲜血那令人作呕的腥。
    是人祭。
    他们在准备着人祭。
    云皎举步往前,见一道已然长成的少年身影,他静默地伫立于人潮边缘,神色间看不出情绪。
    一袭红衣猎猎,与周遭匍匐跪拜的人群格格不入,看上去甚至有种突兀的疏离与神性。可云皎,对他这般身形再熟悉不过,亦觉得再自然不过。
    是“莲之”。
    哪吒在这一年大闹东海,而后削骨还父,割肉还母。这具凡躯被他弃于东海畔,又在千年后奇妙地被他重新利用。
    方才见过他幼年稚拙的模样,转眼又见到“莲之”,这种感觉也很奇妙。
    她毫无躲闪之意,径直走去他身边,哪吒对她仍然是视若无睹。
    经历上一层幻境,她已摸清些门道,只要她彻底收敛灵力,气息便会变淡,施了蔽息诀后,幻境中的人物再难察觉她的存在。
    云皎打量了他一会儿。
    她打量过莲之许多次,但从没有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般生动而桀骜的神色,他在不忿,因天道不公,因人心蒙昧。
    但这也是一种蓬勃的神采,是未被漫长岁月与无尽杀戮磨平的生机,亦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风华。
    只不过,这少年始终沉默不言,片刻后,倏然转身离去。
    他去了东海。
    经典的《哪吒闹海》剧情好似就要开场了,但不知怎得,云皎心底却无甚回顾经典剧情的兴奋,更多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