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离卦,离为火。
    实乃一个中上之卦,境况有凶,但未必有变。离已昭示分离,无论是与牛魔王分离,还是与红孩儿分离。
    但变卦却几分微妙。
    干,干为天,刚健不息。
    动在第五爻,爻辞曰:“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似是大悲大戚之后,反得吉兆。
    离火向上,终遇干天,虽是分离冲突之局,却暗藏转危为安之机。
    而微妙在于,机缘应在“天”处。
    或是天时,或是天意,亦或是……与天有关之人、之事。
    云皎心中闪过诸多念头,逐卦心算,最终与铁扇公主解释道:“公主倒不必太过忧思,且看卦象,此路虽有险阻,照今境况而言,尚有转圜余地,可化险为夷。”
    至于“天之机缘”,她只与铁扇公主简略提及。
    “卦象显示,公主日后还有一番方外机缘,或外界新缘……”顿了顿,她倏然想到,“也或是,源于故旧内缘。”
    实则这卦象所指,更多还是在方外、与天有关的机缘。
    但一卦多解,本是常事。
    云皎自信算法无误,卦象既可联系至此,便做此解。
    至于为何不再多做深入,便是有时你说的太多,反而乱了命数,叫对方放下了本不应放下的戒备之心。
    “内缘?”铁扇公主微微蹙眉。
    “嗯,便是旧识。”云皎眸光一闪,顺势笑问道,“公主心中可有相应的旧识人选?”
    铁扇公主微怔,似在迟疑要不要将此事告知云皎。
    她的旧识并不算多,与牛魔王这桩事对应的,很快叫她联想到一个人。
    云皎瞧她神色,干脆道:“公主不必瞒我,此问本为推衍。实则,圣婴先前也曾与我说过,那牛魔王眼下正身处积雷山,而积雷山如今的主人,人称‘玉面狐狸’,与公主本是旧识,甚至曾受你大恩?”
    铁扇公主神色微变,诧异于云皎竟连这也知晓,但想到红孩儿对这位阿姐的信任,便也释然。
    只不过,铁扇公主神色复杂,又不免看向云皎身后的哪吒。
    哪吒在外人面前多半极有分寸,加之此人自傲,并不会做什么掉身份的事,简而言之——反正也熟了,云皎偶尔会在心底吐槽他是“好面子的老男人”。
    酷爱端着,也不是不能封王。
    bking ,怎么不算一种“大王”?
    心里跑偏一瞬,面上,云皎仍不动声色道:“公主放心,我夫君定然守口如瓶。”
    哪吒非常配合地点头。
    铁扇公主实则并不是想说这事,只是想到了自家孩儿。
    不过云皎既已说开,她自也应下,但看上去,仍有些踌躇。
    一位旧识,已坦然牵涉到了牛魔王,铁扇公主却还欲言又止,云皎心念电转,只觉此事还有隐情。
    她干脆主动抛出线索,彻底主导节奏:“不瞒公主,月前我曾遇上一只狐妖,察觉她气息与玉面极为相似,若我猜得不错,玉面狐狸……或许就是我那旧识。”
    云皎将压龙山九尾狐一事简单解释。
    竟还有这番前情,铁扇公主愕然。
    云皎又道:“那小狐狸,我记得见她时腿上受了重伤,似烈火严重烧灼的痕迹,仅余了四条尾巴,也不知后来可曾养好——”
    言至于此,云皎自己也一顿。
    是了,烧伤!
    有时当真是遇上事了,才能恰时回忆起细节。
    她与哪吒对视一眼,彼此也心有默契。
    ——火烧花果山。
    铁扇公主见云皎连伤势细节都清楚,已知瞒不过,也无需再瞒。
    索性压低声音道:“不错。她原是一只重伤断尾的孤狐,流落在外,我早年偶然见她,彼时她已奄奄一息,干脆将她救下,而后,她在翠云山养过一段时间伤……”
    两人性情相投,之后便渐成好友,后来牛魔王行事越发过分,玉面便自告奋勇,提出要替铁扇公主牵制对方。
    “我起初并不同意,小离却说自己是为报恩,也为……自救。”
    这“小离”自然就是玉面狐狸的闺名,但或许是不完整版。
    云皎偏头一瞬,眼中微有诧异:“自救?”
    “她与我说,她的家族早年遭过大难,全族覆灭,唯她侥幸逃生,眼下孤苦无依,暗里还有人在追杀她。”
    “我是她恩人,她不愿连累我,原本就是要走的,又听闻牛大力一事,索性替我布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我们几番商议,最终,我替她寻到积雷山这处靠山,也好叫她改头换面,或也可躲避追杀。此外,她便替我牵制老牛,让我得以喘息,暗中布置些防备,也能……尽量让圣婴远离这些纷争。”
    铁扇公主的防备,云皎尚且不知,此才初见,对方不说也是情理之中。
    她无意问,但见卦象,多半是杯水车薪。
    修为的差距,在此界,已是天堑一般难以跨越。
    铁扇公主亦不似万圣,万圣尚能争管辖之权,且碧波潭暂无外患。
    而铁扇公主要争,更为艰难。她早年是独身成仙,与牛魔王结亲后,牛魔王却反成了威胁。
    翠云山妖兵寡弱,要壮大还要避开牛魔王的耳目,所能依仗者,除却自身一把芭蕉扇,便唯有远在号山的孩儿。
    世情如此,举步维艰,女子之苦,尤为什之。
    哪怕不是凡人女子,而是仙妖,有时仍困于所谓天道,更困于所谓伦理。
    云皎一时未言,另一边,铁扇公主也想到了同样身陷囹圄的玉面,眼中愧疚更深,“只是苦了她,平白担了骂名,也蹉跎了岁月。此事,确是我们对不住圣婴,也对不住她。”
    云皎眸色沉了沉,想起昔年自己见到那小狐狸的场景。
    河畔尽是血迹,雪白的绒毛上沾染猩红一片,并着些许焦黑。它伤痕累累,但彼时她自己也是重伤未愈,耗尽最后一点灵力护住对方心脉。
    两人相依走了一小段路,小狐狸说自己身边也是危机四伏,劝云皎离她远些。
    后来云皎因灵力亏空沉沉睡去,醒来时,小狐狸已不见踪影了。
    云皎便问:“公主可还记得,是在何处找到她?”
    岁月久远,已有三百年光阴,但铁扇公主对此印象深刻,因为那事也算关系到红孩儿。
    “是在西牛贺洲的寒松林,彼时凛冬,天将见雪,再往远一点便是连绵雪山,翻过去便是如今的号山地界。”
    说完方位,她又同云皎解释:“那会儿,牛大力与圣婴起了争执,牛大力伤了圣婴,我要去护圣婴,牛大力反与我动起手来,我好不容易逃出,这才耽误了时辰。等我沿路去寻圣婴时,没找到他,却发现了那只濒死的小狐狸。”
    小狐狸气息微弱,铁扇公主无法见死不救,便将其带回翠云山。
    之后她想办法传信给了红孩儿,说自己已与牛魔王分家,让他尽快归来,往后在翠云山找她便是。
    ——为何云皎知此后情,是因为,一切已对上。
    当年,她先遇上玉面狐狸,但玉面狐狸怕引来仇家,在她睡着时不告而别,之后她继续往雪山前行,转而遇见了负气出走的红孩儿。
    她领着红孩儿往东,翻过雪山,去了号山安顿。
    而玉面狐狸往西,恰好遇上了正找寻儿子的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叹息一声,眼中忧色未减:“小离如今身份尴尬,我不好频繁与她联系,以免引起牛大力注意,前功尽弃。况且……”
    “她在积雷山似乎发现了些线索,关乎当年灭族真相。我想,或因都是狐族吧。”见云皎使唤哪吒施了隐蔽结界,她才压低声音道。
    族群之间,各自独立,却又有血脉联系,本属寻常。
    四海龙族亦是如此。
    “如今她借故闭关,在积雷山深入调查,已许久未有音讯。我们这场戏,演了数百年,各自深陷其中,动弹不得。”铁扇公主感慨道。
    云皎与哪吒对视,层层暗线,桩桩隐情,不知又延伸向何处。
    玉面狐狸的旧伤是烧伤,是否昭示昔日灭族之事也是一场大火?又是谁在纵火,又与“火烧花果山”有何关联?
    天庭与佛门,又是否牵涉其中?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云皎缓声道,“如此说来,玉面公主如今的处境亦是艰难。公主暂且按兵不动,保全自身为上。”
    待她回去细想,也要去摸一摸牛魔王与积雷山的底细。
    铁扇公主应允,云皎暂未多言,而是自袖中取出自己从水云洞拿出的法宝。
    一枚通体温润,如水剔透的玉环,灵光四溢。
    此乃昔年红孩儿替她跨越几千里,北上北俱芦洲一处极寒之山所寻的灵玉,亲手雕成护心玉的模样,赠予她疗伤。
    他本修习火炎术法,道体极烈,去寒山必然十足难熬。
    可为了当年重伤难愈的她,他仍是孤身闯去,一去便是两月,再回来时,自身已是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