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云皎不会愿意他点破她已受了伤,于是如从前每一次般,他顺着她的意,喉中艰涩难言。
    可龙女最后的告诫犹在耳畔,与观音此刻的眼神重合,已然化作某种无比刺耳的警钟。
    “云皎若再行逆举,触怒诸天,后果……恐非她所能承受。”
    红孩儿已看出事态的严峻,即便云皎寸步不让,哪吒也在她身前相护,就连孙悟空亦即将出手。
    但若再继续下去,必将天翻地覆。
    为了一个他,要闹到这般地步吗?要让阿姐因他而万劫不复吗?
    红孩儿做不到。
    再沉重的枷锁,怎能比得上阿姐平安无虞?
    他原本,便愿以任何代价换阿姐平安无虞。
    怎么能叫她受伤呢?
    即便天罡刀锋利的刀刃在菩萨面门,菩萨依旧是慈眉善目,仿佛面前无物。但她目光再度落去红孩儿身上,对红孩儿而言,却似乎藏着真实的刀刃。
    那眼神如偈语,一字一句都像重压:你真要让你阿姐,为你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吗?
    他看着身前为了他力抗诸佛的云皎,又看了看蓄势待发的孙悟空与眉目含煞的哪吒,拳头紧攥,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因用力过度,指甲渐渐掐入掌心,也带来血腥气的蔓延,带来刺痛。
    这样真实的痛意,像刀一样割着他手心。
    他情愿那些刀刃落在他手上、身上,从始至终伤得都是他。
    最终,那紧握的拳头,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倏然松开。
    木吒才和火尖枪哼哧哼哧打完一阵,回头又瞧见那把天罡刀,寒影千万,戾气森然,不免眼前一黑。
    更吓人的是,孙悟空那忽闪忽闪的大金股棒子也在那蠢蠢欲动,叫他顿时抑郁起来——
    这些人能省点心嘛!
    完了,真是要全完了。
    此时,一直安静待在云皎身后的红孩儿,蓦然开了口。
    他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对着云皎道:“阿姐,若起初我没有被牛魔王叫走,而是拼死阻止了你与他的婚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云皎微怔,不解他为何此时此地问出此言,还是当着哪吒的面。
    况且怎就到了拼死的地步?
    哪吒果然也凉凉看了过来。
    咽尽喉中鲜血,她未曾设想,直言道:“世事没有如果。”
    红孩儿只得见她半边侧脸,视线已凝在她唇边那一丝极淡的殷红上,那般艳色,那般刺眼。
    她几乎用尽了浑身的灵力,连音色都变得疲惫,透着微微的哑。
    等她缓过来,红孩儿才又问:“那若是阿姐……没有算到我会去珞珈山修行,没有所谓命中注定的别离,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呢?”
    其实,从起先龙女来找他,或是更早,他便隐约察觉——
    察觉了云皎早对一切有所知悉。
    他可是与他的阿姐相处了三百年,三百年,足以看清一个人,何况她也确如所言般并不刻意瞒他。
    她分明也是精怪化人,与他年岁相仿,却有远超乎精怪的灵智;
    她还知晓灵台方寸山有世外高人;通晓三界必起风云,提前结交取经人;甚至,她已明自己的夫君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举世杀神,仍丝毫不惧。
    她总能料事于先,从最初便是。
    哪怕无法预料所有细节,却早看清结局。
    更像方外之人。
    这下,云皎似乎隐有设想,设想那个没有哪吒的“如果”。
    她沉默了一瞬。
    旋即,却依旧道:“没有如果。”
    红孩儿静静凝视了她一会儿,他不知云皎的片刻迟疑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再深想。
    但他想,这便够了。
    只是,若她早知他会离开,若她早知彼此没有结局……
    那他所有祈求的、等待的、盼望的,在她看来,岂不早就如注定消散的云烟般?
    原来,一切从最初就错了。
    “好。”红孩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面色变得异常平静,“阿姐,你既不要我做亲人,亦不愿接受我的心意。那么,从今往后,我不愿再看见你。”
    云皎猛地回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恨你。”红孩儿迎上她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看似平淡,“今日我自愿辞行,前往珞珈山,望你我……永不相见。”
    “……为什么?”云皎喃了一声,心思微散。
    便是这般心神紊乱之际,红孩儿才有机会出手轻按在她后腰的凹陷处。
    那是她的逆鳞所在。
    比之此时她未表现出的五脏六腑翻搅般的剧烈疼痛,这点细微的不适根本不算什么,可她却感受到一阵陌生的悸动。
    不是红孩儿的动作带来的,却也是他导致的。
    云皎几乎从没有将自己的软肋暴露给别人,哪怕是哪吒,次次也只是揽在她后腰稍作轻拂。但这一次,她从始至终背对着红孩儿,不曾对他设防。
    他却如此做。
    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痛,是真实的、来自心底深处的痛。
    下意识要闪身避开,红孩儿却太了解她,反倒顺势借力将她推给一旁的哪吒。
    法阵本是云皎所设,阵眼是她与她的法宝,她身形一失,维系结界的法咒也顺势溃散。
    哪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云皎,眼中寒光乍现。
    方才红孩儿触及云皎逆鳞的刹那,他几乎要出手,但下一瞬,却见红孩儿主动迎上那金箍。
    云皎自也看见了,可她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
    阵法散去,冰寒朦胧的灵光仍在四处飘荡,掩人视线,红孩儿却始终深深望着她。
    “阿姐,你不是无亲无故之人。”他唇瓣翕动,见她身后,是她的夫君哪吒,“你有亲人了。”
    他看向哪吒,是托付,亦是请求。
    哪吒揽着云皎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方才因红孩儿触及逆鳞而升起的怒意,在这一刻化作复杂的情绪。
    孙悟空也知事成定局,金箍已戴上,再无回旋,心底惊疑地站在了云皎身前。
    红孩儿亦站在她面前,唯一不同的是,他却在后退,意欲转回头去,留给她背影。
    他说:“阿姐,次次都是你站在前面,这次就让我走在你前面,你看着我往前走,好不好?”
    云皎知晓这是他的答案,可她并不满意,眼底仿佛涌起一片从未感受过的酸楚,依旧执意问:“为什么?”
    明明他不愿。
    到底为什么他要心甘情愿?
    他沉默片刻,未曾回头,只轻声道:“世上任何人都可能害你,唯有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这就是他的答案——
    “云皎,我惟愿你好。”
    言罢,他不再犹豫,面朝南海,缓缓屈膝,额头重重叩在尘土之中,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唱喏。
    “一切罪愆,皆归我身,诸苦业债,我来偿还。”
    “我愿皈依我佛,只愿我佛慈悲。”
    “勿怪我阿姐……”
    第95章
    是至亲,是至爱。
    红孩儿的每一声叩首都清晰可闻,每一声唱喏都如泣如诉。
    云皎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再看不见那双总映着她身影的明亮眼眸,那个总是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少年,此刻却一步一叩,仿佛即将走出她的生命。
    哪吒察觉到臂弯中的云皎在颤抖。
    她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而不稳,这让他有一瞬错愕,垂眸时,才惊觉她唇边正不断溢出鲜血,顺着她下颚蜿蜒,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皎皎……”
    他这才明白了为何红孩儿做出那样的选择。
    懊恼瞬息如潮涌上心头,自己方才竟未发觉。他的手亦开始有些颤抖,灵力熨帖去她周身,又掏出丝帕替她擦拭。
    云皎仍想上前,步履却不太稳,只能踉跄着几步,又被哪吒牢牢扶住。
    哪吒揽住她的手忍不住收紧。
    ——因为他看见,云皎哭了。
    泪珠一点点顺着她苍白的脸庞往下坠,混在唇际的血色中,晶莹与鲜艳的颜色融为一体,化作凄艳的痕迹。
    最后撞入他眼眸的,是她眼中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无措。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云皎如此失控的落泪,是源于真切情感的泪水。
    她感到不舍,感到愤怒,更感到痛苦。
    因为她还对哪吒说:“我好难受……”
    哪吒想了想,揽着她的肩,轻声问她:“夫人,你还想追吗?”
    不知何时天边再度架起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了她与红孩儿的距离,她看见那少年明亮鲜丽的衣袍染上尘土的痕迹,仿佛被抹去光亮,颈上的金箍却那般刺目。
    他次次弯下的脊背,屡屡叩拜的举动,像能穿透脊骨的寒针,也刺在她身上。
    她闭了闭眼,又感觉那寒针能吸人骨髓,想将她身体里的什么悉数抽空。她想了想,那是至亲被人生生剥夺的痛苦,比白菰那次来得还要更烈、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