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云皎心头火起,先是对还欲一锤定音的龙女道:“惠岸行者发觉不了跟踪之人,菩萨与你亦发觉不了,后头还叫圣婴逃脱了,只能说是我阿弟本事大,尔等太过无用!”
    分明是有意纵容,待时机成熟,便打一套因果的组合拳,行请君入瓮之事。
    云皎自己也是会算卦的,还能不明白这些人打的什么鬼算盘?
    而后,她再度看向红孩儿:“圣婴,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相信?”
    他怎可能相信?红孩儿并不傻,他从始至终不信牛魔王当真会来,自然也不会信这种无谓的因果。
    唯一让他在意的、甚至因他太过聪明而察觉到的,便是——
    佛门有意对云皎发难。
    他不能容许。
    他无法接受。
    “阿姐。”红孩儿静静凝望着云皎,那双漆黑的眼瞳,此刻唯余她一人的身影,“你看,你的卦实则很准,你所说的‘随心而为’,我此刻答复你——我是。”
    若一切真是注定,但他不愿,无人能强迫他。
    可他是自愿的。
    那么即便是云皎,也不能强迫他。
    他意图这样劝服云皎,若是从前,云皎说不定真纵容了这套,毕竟有言之“心甘情愿,即是天命”。
    但此刻她颤了颤眼眸,唇瓣也无意识张开,她细细探查他的神情,不愿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在他故作平静的面容下,在他深邃的眼底深处,终于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几乎被完美隐藏下来的不甘。
    是了,没有情,还能用心去看万物——哪吒也是如此教会她的。
    “你甘愿?那你的血海深仇呢?”云皎唇角微动,难得语气不稳,“你不是说,你要向牛魔王寻仇?”
    红孩儿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
    “还有你的娘亲呢,你不管了么?就这样,为了我一个人而抛下一切,置深仇于不顾,去珞珈山清修?”
    这下,红孩儿反驳道:“是了,阿姐说了这么多,却从未考虑你自己,你的安危便不重要了?你以为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就不够深吗?”
    上一回,因为铁扇公主的传召,红孩儿抛下了她,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哪吒。
    那日,还是大凶之卦。
    此事渐渐成了他的心结。
    红孩儿后来时常自问:为何他要在那一日,离开他的阿姐?
    云皎下意识答:“我自会——”
    顾念我自己。
    “你以为世上只有哪吒能不顾一切只为你,那我现下告诉你——”红孩儿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也可以。”
    他终于能如此对她说,他终于能不再“抛下”她。
    “阿姐有难,我亦可以一马当先,我亦可以抛弃所有。我已下令,待我离开号山之后,麾下兵马会尽数调往翠云山护卫娘亲,我还问金银角借来了七星剑,足以护娘亲周全。”
    “阿姐总操心我,如今,能不能让我替你操心一回?”
    他竟真向金银角借来了法宝!
    云皎唇瓣张合几次,她明明有无数话可以反驳他,说他仍在意气用事,甚至说他此举只会让她无法承担这份情义,诸多理由,诸多狠话,可到最后,又不想伤害他。
    她看着少年那双炽亮的眼眸,当真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只是他的眼神虽仍牢牢锁着她,但眼角的余光之中,已有柔丽的佛光反射出来。
    观音已在火云洞外,甚至不似原著里有所伪装,而是直接显化了法相。
    云皎几番权衡后,仍是笃定道:“你骗不了我,你不愿。”
    红孩儿抿唇。
    “你不愿去珞珈山,这不是你的本心。”她道,“你既不是随心而为,便不作数!”
    “阿姐,你要如何?”红孩儿意识到她的语气不对。
    云皎并未松开钳制龙女的蛟丝,却率先转身,向洞外走去。
    “阿姐!”
    云皎知道他会跟上,她一路往前,但让他跟在身后,已是维护之意。
    甫一出洞,便见观音已布下莲花宝座,金光四散,四处莹莹光泽飘荡。
    但这般物件,对她认识的这个红孩儿而言根本毫无诱惑,他不会上当,自也无存在之必要。
    云皎轻瞥一眼,掌心的法诀瞬息而成,当即一股沛然灵力直接拂向那莲台。
    孙悟空见她竟直接对菩萨法宝出手,目瞪口呆——他师妹原来这么刚的嘛!
    莲台裹着寒风向外飞去,其内却倏地一道金光暴射而出,直取红孩儿。
    云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眸色骤然寒下。
    这法宝她分明已封存于大王山后山寒潭,是因她早料到红孩儿必有苦衷,他非是鲁莽之人,既不是因他本心,从起初她就不打算让他戴。
    没想到竟被观音取了回来。
    霜水剑出,剑身震颤间,霎时化成寒鞭,将那几乎变作项圈大小的金箍缠住。
    说好是赐她的法宝,从始至终她都没动用过,但确是好生厉害,先前禁锢了哪吒,如今又要禁锢红孩儿,其力浩大,寒鞭只是缠去一瞬,云皎也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红孩儿见状,怕法宝飞来伤人,想也不想便要闪身挡在她前面。
    “红孩儿!”她厉声喝止。
    唯有盛怒之时,她才会如此唤他。
    红孩儿脚步霎时僵住,电光石火间,云皎当机立断,主动撤下对霜水剑的控制,金箍仿若失了束缚,再度呼啸着飞旋而起。
    但待金箍再要袭来时,化为寒鞭的霜水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灵光,寒芒如雾,奔涌扩散,像一道结界般缠住外界的金箍,也护住了其内的她与红孩儿。
    红孩儿也当机立断地催动全身法力,与云皎一同加固结界。
    云皎见状,轻笑了一声:“我说了吧,阿弟,你不甘心。”
    红孩儿抿紧唇。
    他在云皎身后,云皎看不见他的神色。
    观音的法相逐渐显现,一贯亲和慈悲的眉宇,在望着眼下这剑拔弩张的对抗时,不由微微蹙起。
    说起来,木吒今日也来了,他侍立一旁,此刻亦是一整个目瞪口呆:“这、这……”
    他只是想着好久没见到这小红牛了,说不准还能见到弟妹呢,方说出山看看。
    眼下是都见着了。
    但是,要不要这么刺激呀!
    云皎与菩萨对视,仍毫无惧意,她从菩萨悲悯的眼神中看到了不赞许,甚至是一丝早有预料的无奈。
    这般眼神,她竟好似见过。
    她稍稍一回想,便记了起来——当真见过,很早之前,早到唐僧还没离开长安时,有一回她与哪吒去长安采买衣物,唐僧身旁的老妇便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哪吒。
    她笑了一声,还真是好轮回。
    哪吒根本不会听菩萨的话;
    而她,也不会听。
    “云皎。”观音开口,还似初见时的温润,又透着威严,“龙女已与你陈明前因后果,为何仍要阻拦圣婴皈依修行?”
    这不是云皎
    第一回 与观音打交道,说来也有意思,她随师父修行道法,最后却与佛门之人辩论了起来。
    “菩萨这话好生奇怪,珞珈山又是何时定下了圣婴皈依?若说是早看中了人,早要对谁发难,干脆直言便是,又何必惺惺作态假把式。”
    菩萨叹息一声,确然觉得她疾言厉色。
    “一切为缘法尔。”
    云皎却嗤了一声,她从来不是温吞性子,不过表面亲和,此刻既是被激怒,话也越说越厉:“缘法?刻意做局、嫁祸于我与圣婴,这叫缘法;放纵灵鲤下界,冷眼旁观其害人,这也叫缘法?”
    “分明是尔等残忍,作壁上观,眼见血债而不管不顾,却还将此当做佛门之人的磨难,又要旁人来承担着恶果——”
    “如此,是什么荒谬的缘法?!”
    云皎见过了观音禅院被拐卖的、孤苦伶仃的女子,是为取经人的劫难;
    也见过挣扎于白虎岭的僵尸白菰,到最后仍被佛门算计一道,利用她的执念来完成这一难;
    更有什者,在下界无人管顧的、曾经的仙子百花羞;
    因拆凤之难而被赛太岁带走的金圣宫。
    这些是受苦难者。
    此外,还有作恶昭彰的灵感大王,乃至此后有着雄厚背景的狮驼岭三怪,诸如此等妖魔为祸凡界,数不胜数,却无人可管。
    说是普渡众生,最后却以众生为棋子。
    如此,叫什么缘法?
    观音静默片刻,方道:“事无两全之法,你既选了哪吒,自当承其因果——金箍本为制他,你既不用,便需另有人担此禁锢。于情理如此,于因果亦是如此,此乃天命。”
    云皎笑了起来:“好一个事无两全!但我从不信天,也不信命。若天地容不得两全,我便破天地的规矩,我偏要两全!”
    她一直都这样说,成年人不做选择,她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