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他越是这样,云皎越觉得他不像自己童年印象里的哪吒,哪吒明明应该是个纯情大男孩,就算现在千把岁了也该是纯情处男,现在算什么!
    一时间,“哪吒”喊不出口,“夫君”也喊不出口,云皎彻底被他整不会了,对着一条龙也能……嗯?
    这莲花精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最后她想变回人形,却又隐隐有种预感:那样做岂不是更遂了他的意?正中下怀!
    左右为难之际,哪吒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了,轻叹一声,也化回了真身。
    少年周身光华流转,云皎只觉缠住的人倏然空了,惯性使然,她的力收不回来,一时险些将自己拧成了麻花。
    “你——”
    光华流转,一株极为灿然的葳蕤红莲显现在寒潭之中。
    盎然的莲花与龙相缠,莲台灿灿灼华,花瓣赤如火琉璃。这也是云皎在知晓他真实身份后,头一回目睹他的真身。
    而且,他化作的真身模样比她在云楼宫见过的还要大,简直就是朵霸王花。
    方才舒展身躯,柔韧碧绿的莲花茎便似有灵性的活物般,还带着池水的湿凉,蓦地缠上她的龙身。池水翻腾,方才的“龙缠人”一下变成了“莲捆龙”。
    云皎的龙身顿时一僵,若龙也有鸡皮疙瘩,她现在一定满身都是。
    变花就变花!还带耍赖搞这么多莲花茎,反过来纠缠她,一整个大玩捆。绑play的架势。
    “死变态,你给我松手!”云皎怒道。
    “此刻我没有手。”莲花微曳,传出哪吒平静、甚至含着一丝无辜的音色。
    “……松开你的触手!”
    哪吒:“……”
    两人在水中嬉闹了好一会儿,最终双双化回人形。
    为防止他又突然进入发。情模式,甫一变回人身,云皎立刻抬手召来岸边的衣裙。
    也不顾那轻柔衣料落入水中便瞬间湿透,她紧紧拢住衣裳,一脸难以理解地看着他。
    还隐隐有点嫌弃。
    哪吒瞧她模样,当没看见,仍揽着她,见状,还是十分“善解人意”地将手臂抽开一瞬,方便她动作。
    湿透薄衫果真仍将一切映衬地清晰可见,起伏婀娜,旖旎惑人,其实说掩,在他看来还是未掩。
    但清楚她仍有微弱的头疼,哪吒本无意行敦伦之事,方才不过是逗她好玩,知晓云皎从始至终也不是真生气,但再闹下去便不可知了。
    他收敛心神,不再逾矩。
    倒是云皎见他眸色平淡,仍不算信他,又在心底暗骂了他一声“死变态”,才算彻底消气。
    重新靠近他,云皎却忽地在他那双澄然的眸中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少女双颊绯红,湿发贴在颈侧,分明有几分凌乱,却因瞳眸极其清亮透彻,而显出一种生动的天生姝色。
    是生得极好看的,时而她自己在镜中见到,都颇为自得。
    她倏忽间有些恍惚——这是她的容貌,是几百年来一直伴随着她的容貌。
    云皎其实从不纠结这张脸是否“属于”她,她就是她,哪怕改头换貌,甚至容貌尽毁,她依旧是她,谁也无法剥离她自我的想法。
    她亦可为这样的貌美欣喜,可此刻细想下来,这样的欣喜太像灵魂与身躯自然而然的融合。
    太理所当然了。
    但诡异的是,她似乎已不再记得自己前世的模样。
    可分明诸多回忆清晰至极,为何记忆里,唯独缺了那一张原本属于她的脸?
    还是说,她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张脸?
    不然为何她如此笃定,甚至极快地默认了她一直都是她。
    “夫人?”哪吒敏锐察觉到她的沉默。
    云皎微抿唇角,压下心头那丝莫名异样,只道:“将混天绫取来给我束发。”
    她方才从龙身变回人身,湿淋淋的长发粘在脸颊和颈侧,余下的青丝飘荡在池水中,如海藻般散开。
    哪吒依言,艳烈红绫瞬间出现在他掌心,他让她转过身去,替她细细束起发来。
    指腹时而触碰到她后颈,带起一阵温热酥。麻,但云皎有一会儿没说话,俨然已思索起正事。
    “天庭想换掉你,是想以一众更好操控的傀儡代之。”
    果不其然,她沉静下来,开始复盘当前的危局。
    “而佛门的手段,看似温和实则更狠绝,他们希望‘哪吒’彻底消失,让这具莲花仙身彻底沦为一件纯粹的法宝,是为最大的傀儡。”
    哪吒在她身后,低低应了一声:“嗯。”
    在无关云皎的事态上,他纵心有所感,试图调动情绪,但反映在神情与语气上,依旧有些平淡。
    但云皎逐渐在相处之中,寻到了如何调动他情绪的方式。
    她微微侧头,并未完全转过来,只显出一点眉眼轻愁,表露了一分“脆弱”。
    “无论哪一种方式,若日后我不小心中计,错认了傀儡是你,该如何是好?”
    哪吒唇角微微翕动。
    云皎彻底转回头看他,果真见他那双乌眸发生变化,在澄然池水中明昧,翻涌着她可辨的情绪。
    占有欲与戾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怕。
    但沉默片刻后,哪吒并未顺着她预想的情绪爆发,那丝阴郁被他压下,他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夫人会中计吗?”
    云皎反倒微有愕然。
    “夫人如何会错认我?”
    云皎眸色幽幽地盯了他好半晌,倏然也笑了,“若连枕边人都能错认,我也是糊涂了。”
    “无论你是哪吒,还是莲之。”她微扬下巴,颇为自傲道,“我皆不会错认。”
    哪吒淡笑:“嗯,夫人聪慧,怎会错认夫君。”
    “但夫人既有顾虑,我亦向你保证。”他顿了顿,郑重道,“无论如何,我必永伴夫人身侧,绝无背叛。”
    “你是我妻,天地共鉴,亘古不移。”
    言罢,他伸出手,与她掌心相贴。彼此的手上尚有水痕,一点点寒冷的水珠滑落,在温热的肌肤上流淌,氤出丁点热气。
    修长的手指穿过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他重新种下了那个“同心咒”。
    他轻道:“这曾是夫人为我种下的咒术,无论换作哪具躯壳,它也应当永远存在。”
    云皎感受着灵力的流淌,眸色却渐渐深沉下来。
    ——这本是许多年前她从一个老道人那儿学来的独门秘技。
    只是种在他的身体里,他竟也能融会贯通,记下要诀。
    她冷不丁又问:“你无魂无魄,这咒术还有用吗?”
    “自然有。”
    云皎抬眼看他,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凝着专注与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很早便发觉,此乃情咒,无关魂魄。”他温声道,“只要有情,它便有用。我虽失去七情,却尚有六欲。而能引动我欲念,牵动我心绪,乃至驱动此咒生生不息之人……”
    “唯夫人而已。”他扣住她的手微微收紧。
    情咒,是一个统称。
    是故彼时身处凡躯的哪吒亦无魂无魄,依旧中了此咒。
    余下未尽的话,云皎却读懂了,看着他炽热的眼神,更是读懂得清清楚楚。
    ——情,自初见一眼,始终未变。
    云皎向来会说许多古怪的话破坏气氛,但这次,她眨了眨眼,因听得分明,反而没话说了。
    她主动拥住了他。
    寒潭水波温柔荡漾,环着相拥的二人。
    就当哪吒以为她真的不会再“发作”时,她埋首在他怀中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又想起了点什么,叫他预感不妙。
    云皎的音色却是难得微有沉闷:“哪吒,再多说说你师父吧。”
    她想到了哪吒说的,太乙真人送他去灵山是“顺势而为”。
    可什么叫顺势而为呢?
    一股迷茫悄然在她心头滋生
    这实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信奉之言,她的师父须菩提祖师也曾这般教她,个人自有命途。
    可若天不善,人为何不能争?
    有一瞬,云皎对此产生了迟疑。
    哪吒低低诉说:“师父曾想过替我建造法庙,聚集香火愿力,可惜失败了。”
    他的声音平静,仍像述说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情感缺失,一切在他看来总有些失真。
    唯恨长久。
    哪吒连带李靖如何捣毁法庙、母亲因此郁郁寡欢离世一事,也说了出来。
    “如今想来,彼时那一出‘毁我金身’,也未必没有天庭的驱使。”他又道,略略自嘲,“我彻底恨极了李靖,陷在无尽怒火之中,而彼时的我,也或许已是一柄失控的凶兵。”
    “师父纵然有心,也已无力使我消弭怨恨……送我去灵山,应是他彼时能唯一想到的,既能保全我、又能让三界暂时安宁的法子。”
    “至此,我重塑莲花身,却也彻底偏离了从前的道。师父与我,也算因此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