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而天庭,显然并不乐见这等“散仙”的存在。
    杨戬看了云皎一眼,已感受到她的机敏,颔首道:“正是如此。”
    “故而,你是有杀神之名,但其中杀孽,有的是确然是你亲手所为,却也有旁人构害嫁祸。”云皎偏头看坐着不动的哪吒,也感觉没招了,“……又替你‘沉冤昭雪’了。”
    你个笨蛋!她真想说。
    但当着旁人的面,忍住了,仅将那四字咬紧。
    哪吒却清晰听出她语气里的愤懑,唇线微抿,想到的是——从前,他是真的无法察觉吗?
    其实亦不然,不过是许多年孑然一身,早背负过骂名,又失了七情六欲,自然无谓。
    可如今,一切不一样了。
    这也是杨戬想说的,“这些年来,类似旧事,或我亲眼所见,或我心存疑窦,本想寻机告知于你。可你神出鬼没,再不以真面目示人,实在难以探寻你的踪迹。此等秘辛,又不好假托仙侍传信。”
    杨戬身居灌江口,本身亦少赴天庭。
    而哪吒自在天庭任职后,也从未主动寻过他。
    “云楼宫不像是你的家。”他眸色复杂地看着哪吒,“可除了云楼宫,我又该去何处寻你?”
    二人在封神之战中曾是生死与共的袍泽,即便那时的哪吒已削骨还父、割肉还母,七情六欲尽泯,杨戬却始终觉得,这人生来就当是情义深重之辈。
    下意识的举动骗不了人,哪吒虽是先锋官,却也不必次次赴死,可每逢险境,皆是他一马当先。
    哪吒沉默片刻,低声道:“往后,可来此处寻我。”
    云皎在一旁,并未出言反对。
    杨戬的目色不免又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如今见他与云皎这般模样,反倒印证了昔年猜想。
    静默片刻,杨戬又将视线转至哪吒身上,仔细端详片刻,忽而愣道:“方才急着与你分说这些旧事,竟未察觉——你已重归仙身了?”
    “那你那具凡躯,又丢哪儿去了?”说到此句,他微微叹惋。
    哪吒轻咳一声:“此番并未丢弃,我已将其妥善封存。”
    但也差不多真回天乏术了。
    那具凡躯早已残败不堪,近乎枯骨,当年被他弃于东海深处。
    千年后,只因他怨气难抑,佛祖指点他重寻肉身寄附,只说随便一具凡胎肉。体便可,凡胎之内便存在情欲,或可解他执念。
    哪吒原本确实打算随便寻一具无主尸身了事。
    哪知杨戬听闻此事,特意命人将他那具遗弃多年的旧躯寻回,送去了云楼宫。
    至此,哪吒也明白,这位故友在这些年来,确然是一直暗中关切着他。
    那凡躯被煞气浸染后,已彻底不成模样,好在其中的六欲已剥离出来,也算物尽其用。
    哪吒略一思索,便将已剥离六欲之事告知杨戬,也算全了对方这份仁义之心,给兄弟一个交代。
    杨戬闻言也松了口气,面露欣慰道:“也幸好你用的是你原本的肉身,不然……”
    那六欲只怕再也寻不回来了。
    言至于此,他却忽地眉头一蹙,似察觉了什么微妙的不对,一时又说不出。
    事关此事,云皎比杨戬知情更细,她不但从哪吒口述中得知,更是亲身所历他的变化。一旦有人点拨,一个模糊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令她也不由蹙起秀眉。
    片刻后,云皎瞳孔微滞,仿若拨云见日,心思通明起来。
    她倏然转头看向哪吒,语气里含着一丝怀疑与震惊:“若当初…你用的并非是自己原本的肉身……”
    ——那如今回归仙身的他,还算是“哪吒”吗?
    第87章
    我们的朋友小哪吒。
    万物有情,万物情衷却都不同,若哪吒身躯内是旁人的七情六欲,所思所念都变成了旁人的情衷。
    他又如何算是“哪吒”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云皎望着哪吒俊秀的侧脸,心底忽地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闷。
    她辨不清这陌生的情绪是什么。
    她只知,这般阴差阳错,好在结果未错,不然,世上便真的再无哪吒了。
    杨戬仍在细细追问:“我只隐约听闻如来世尊与你相约,究竟所约何事?要你换作凡躯…难道当真是因为……”
    若“哪吒”当真不听话——
    那便彻底换一个“哪吒”。
    看似是让他脱胎换骨的约定,实则却是一场精心策谋的湮灭大计。
    “真君,你可有其余线索?”云皎又问道。
    杨戬沉吟片刻,继续往下说道:“天庭不会轻易舍弃哪吒这把‘刀’……”
    哪吒与他不同,本是脱胎换骨的人,那具肉身重新找回,内里依靠的也是一颗莲心,死去便是彻底死去,饶是他用凡躯修行也不会再有长进。
    只能回归仙身。
    但莲花仙身本不是他的肉身,他想要逃开诸多桎梏,定要付出比任何人都要巨大的代价。
    “我听闻,前阵子李靖被废黜了天王之位。”他目光询向哪吒。
    哪吒颔首,便是他所为的意思。
    杨戬继而道:“李靖可废,哪吒难弃,尤其你——‘占据’了这具莲花身,战力无双,无魂无魄,自是绝佳的杀器。”
    事至如今,所有人都已明白这个道理。
    忽地,云皎却开口:“但天庭与佛门要的不同。”
    两人目光落去她身上。
    “他是杀器,可千年来,是天庭在‘用’他,而非佛门。”云皎沉凝视线,一字一顿道,“比之佛门,天庭更清楚哪吒意味着什么。”
    天庭始终在收集哪吒的莲花瓣,毕竟哪吒是天庭的神仙,他们收集起来也便利。
    可收集了这么久,迟迟不动最后的手,或是他们尚在尝试,但更有可能——
    是他们在这千年间隐隐明白,哪吒并不可替代。
    云皎自身也是大王,即便不曾做三界的主,但见微知著,她亦会用人。
    她明白,上位者能一再容忍手下之人挑衅,甚至他们愿意用玲珑塔和李靖一起换哪吒偃旗息鼓,换取短暂平和,绝非是对哪吒的同情或和善;
    而是哪吒本身有足矣消磨这些挑衅的能力,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容”。
    “战力看似是莲花仙身赋予的,可哪吒本是天生神通,他心志之坚,反应之迅,天庭之内,还能找出谁来比?纵是他少年时,应对万里海域的龙族,依旧能做到临危不乱,一招制敌。”
    “这是他本身的强,纵无莲花身,亦不可夺。”云皎道。
    是他哪怕身为凡人,也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依然时时会令她感觉到危险。她明白这是个强大的敌人,是她无法忽视,更无法轻视的敌人。
    哪吒看向她。
    杨戬的视线也随之转向她,又在二人之间流转一圈,心底生出许多分欣慰,若他是个现代人,当明白此刻的感觉:嗑到了。
    略一沉吟,杨戬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亦或说,是他调查所得:“去东海打捞哪吒的凡躯时,我曾顺道在旧年的陈塘关走了一遭。”
    如今的陈塘关虽已改了名,但世代居住于此的渔民们,仍口耳相传着古老的往事。
    “我听来了一则传说。”
    千年前的往事湮灭在岁月里,许多传说渐渐失实,但总有些被尘埃掩盖的真相,被风霜洗刷着,反而露出其下的边角。
    “当地人仍记得昔年‘哪吒闹海’的事迹,不过彼时,诸多人对你是误解,以为是你串通龙族在先,意图毁尸灭迹在后。”杨戬沉声道,“但千年后,渐渐有了新的说法……”
    “龙族作恶,百姓皆知,那时的凡人被愤怒冲昏了头,流言涌起,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你一人身上。但事后人们冷静下来,便想清楚了——无论如何,你屠龙之举,本是为民除害。”
    昔年封神之役,哪吒已失了情欲,杨戬问过他,但他未曾回答。
    此刻,杨戬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哪吒:“所以,哪吒,如今你已寻回六欲,也算重获部分情感。我再问你一遍旧事,昔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等等,什么串通龙族?他可是哪吒啊,怎么会串通龙族?”云皎在一旁愕然出声,怎么还有这等事,没有人告诉她啊!
    她猛地转头看向哪吒。
    那双清丽的桃花眼里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甚至隐隐燃起一丝无名的怒火。
    不是因他未辩解而愤怒。
    哪吒瞧清了其中的情绪,仿佛是因她并不清楚这等往事而愤怒,还愤怒他不曾告知于她。
    为何?
    哪吒想到了云皎编排的《哪吒闹海》,心头蓦地有了一丝恍惚。
    每一场看似荒唐不经的戏,总在二人的嬉闹声里落幕,他好似忽略了,又好似鬼使神差地不愿去深究,究其根本,那些戏文最后传递的信念都从未改变——
    他是屠龙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