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云皎便笑了。
    她不再多言,任由他带着自己抚摸莲灯骨架,心里暗自嘀咕可千万别做得太丑。
    于此同时,她确然在思忖一桩正事。
    能察觉白玉去了珞珈山——是因,昔日红孩儿在白玉身上种下的咒术。
    那是以她心头血为引施展的术法,但因是给红孩儿保命的灵血,中秋日后,她便从白玉身上取了出来。
    何况那种能窥探别人的咒术也太邪恶了,简直是个移动摄像头,她大王山怎能有除她之外的人施展这种咒术?
    但她可以,原因无他,她是大王。
    她虽除去了红孩儿的咒术,却凭借残留的血气,另外种了一个能定位对方的咒术,到底没摄像头那么歹毒。
    倒不是存心监视,只是中秋那日的结局,总让她觉得蹊跷。
    这段时间来,她都不许白玉乱跑。
    而一旦它跑了,那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了——眼下不就出了蹊跷么?
    恰是此时,哪吒将图纸递给她看,“夫人,你瞧,做成这般模样可好?”
    云皎一看,几番勾勒的图纸上绘着的莲灯造型别致,他画工尚可,看上去,竟比那顶金莲冠还要精巧几分。
    她噗嗤一笑,的确觉得有趣,“真能做出来吗?”
    “我会用心。”他答。
    烛火在殿内投下暖光,将二人身影勾勒得朦胧缠绵。
    云皎仰头看他,在他清澈的瞳仁里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心中那个念头逐渐明晰。
    她感慨着:“夫君,我就喜欢你这般眼里只有我的样子。”
    ——或者说,这个念头始终存在,她还坦白与他说过的。
    白玉一事,云皎思忖过后,决定暂不声张,无论夫君知不知晓……
    无论他是谁,他都得是她的夫君。
    这是她第一眼就相中的夫君,也是这世上唯一完全属于她的人。
    其余人,或许也会属于她,却也会属于旁人。唯有夫君,他无亲无故,来历成谜,除了她一无所有,他只有她,又是自投罗网落到她手中。
    她问了他是不是自愿。
    他说是。
    思及此,云皎终于真正靠近他,将脸颊贴上他臂弯,与他商量着:“夫君,这几日我许会忙些,要晚点归。”
    哪吒垂眸看她,虽然不知她为何突然心情转好,但胸中郁结随之消散几分,唇边浮现淡笑,“无妨,我会在这儿等候夫人。”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夫人每日归来,都能瞧见灯又好看了些。”他又轻道。
    他这般卖力要兑现承诺,云皎思索,她自也会兑现承诺,无论怎样,会将忘存留到元夜再作打算。
    而夫君身子也已好全,往后就能长长久久与她在一起了。
    云皎一双明眸因此含笑,抬手去轻点他脸,继而张开手掌,掌心贴着他白皙的面颊往下滑,一寸寸抚过脖颈,喉结,继续探向衣襟深处。
    哪吒微顿,垂眸看她,目色渐渐深沉。
    云皎笑意渐浓,温声道:“夫君,该就寝了。”
    如此说着,她也不再满足于仅是用手撩拨,干脆贴住他臂膀,又将他整个人往身前拉。
    原本分置的两张圈椅不知何时几乎相贴,她险些就要坐进他怀里。
    温香软玉近在咫尺,温热气息萦绕耳际,但她的态度颇为不容置喙,连带攀上他后颈的手都用力几分,还顺势恶意捏了捏。
    哪吒呼吸微沉,他总会任她施为,因明白如此姿态叫她受用,但心有绮念间,手中的莲灯歪斜一分,他扶住灯,方才回神。
    “夫人……”
    他才明白,这些日子来,不仅他想,云皎也是想的。
    可眼下,灯正做到节骨眼上。
    他心知若能早日完成,云皎定会更欢喜,故而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于是他声音渐柔,欲与她商量:“夫人稍待片刻,待我将灯骨完工可好?”
    云皎:?
    “不好。”她利落地夺过莲灯搁到一旁,扣住他后颈往下一带,顺利吻上了他微凉却柔软的唇瓣。
    他顺从闭上眼,任由她引领这个吻,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甘愿沉沦。
    烛火轻摇,在屏风后投下缠绵交叠的影。
    *
    翌日清晨,云皎早早便离开了寝殿。
    哪吒仍在殿内专心制作莲灯,这盏灯工艺繁复,从选材到打磨,从塑形到雕琢,每一步都需耗费不少心神。
    但不久之后,殿外传来动静。
    是木吒带着几只灵兽回来了——甫一回来,望了眼正殿,就瞧见自己弟弟伫立在殿门前,那双乌眸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木吒不明所以,但在这般冷厉的注视下,他忍不住心虚,而后,随着哪吒去往偏殿。
    “红孩儿呢?”哪吒开门见山道。
    昨日哪吒虽未踏出寝殿半步,但若真想探查红孩儿的行踪,以灵力感知也非难事。更何况,傍晚时分,孙悟空来找过他一趟,竟是来给他送桃子的。
    他状似随意地趁机提到红孩儿,对方也说没看见。
    木吒却也被问懵了,“啊?我没瞧见红孩儿,他怎么了?”
    哪吒面色更沉,最终气极反笑,不再与他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白玉。
    这一看却让他察觉出另一桩蹊跷——白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神涣散,竟未留意在场的任何人。
    哪吒微蹙眉角,“白玉?”
    白玉这才恍然回神,他自认比木吒机灵,立刻会意哪吒的用意,当即起身:“我这便去寻红孩儿。”
    哪吒不再多言,静待木吒说明此行缘由。
    “为了白菰?”
    木吒先说的是白玉一事,哪吒微微思索,倒没多言。年前,白菰在山中散播谣言,可对于哪吒而言,与之计较并无太多意义,世间可怜之人太多,各有各的苦衷。
    倒是白玉异常的神态,让他心生诧异。
    木吒表示此事是观音单独与白玉交谈的,具体内容他也不得而知。毕竟世人各有缘法,哪吒便不再追问。
    再听到麦旋风之事,哪吒的神色也无太多起伏,越是六欲渐空,他越是对这些事无动于衷,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已在千年前死去,如今亦什么也没留下。
    唯有面对云皎时,还能唤起最后一丝残存的本能。
    金箍藏于肉身之中,将最后那点躁动的杀意也彻底压制,这样的他,与彻底磨灭又有何区别呢?
    但他还是嘱咐了麦旋风一句:“别再胡乱吃东西。”
    “治好了治好了!”麦旋风焦急解释,“往后吃也不会有问题了!”
    哪吒沉着眸看它一会儿,终是未再言语。
    实则,哪吒早知它偷跑出去见阴差的事,亦是有意为它掩护,以免云皎发觉。
    毕竟是他有错,既看出它挺怀念地府,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它还能吃阎王的东西。
    不多时,白玉匆匆返回,果然未能寻到红孩儿的踪迹。
    木吒大惊:“不是吧!难道他真跟踪我去珞珈山了?”
    哪吒思忖后,语气却依然沉静:“此事你不必再管,我会解决。”
    言罢,少年便起了身,最后扫视他一眼。
    “近来,你便就好好待在山中,安安生生过完这个年吧。”
    *
    也不知云皎究竟在忙些什么,接连几日,哪吒几乎抓不住她的影踪。她总是早出晚归,每每夜深方归,也是一副倦倦的模样。
    他意欲探问,她却总能不着痕迹地绕开话头,要么笑吟吟地问他的莲花灯进展如何,要么便兴致勃勃地说起孙悟空又在山里做的好玩事。
    譬如叫小妖们新学会了不少舞,前日还在山里办了斗舞大会;又或是,挨个点评了小妖们栽种的桃树,带它们加以改良……
    孙悟空保证,来年大王山定然有许多个头大、皮又薄的桃儿吃。
    是了,即便孙悟空在大王山,云皎也没有日日作陪,这对师兄妹更爱各做各的事。
    如此想着,哪吒心里才好受些。
    直至元夜前两日,忙碌的妻子似乎终于将手头的事告一段落,归来比平日早了半刻,一回寝殿便喊:“夫君,我回来了!”
    少女颊染绯红,似是因兴奋所致,颈上一圈雪色绒毛映衬,更显神采飞扬。
    哪吒搁下手中的灯,抬眸望去:“夫人都忙完了?”
    “是的!”云皎杏眸一转,自然地挨着他身侧坐下,“我的莲花灯做得怎么样了?”
    这几日,哪吒也不曾懈怠,几乎将所有心神都倾注于此。
    他将灯递到她面前,“近已完工,只待与夫人一同商议如何上色。”
    就着跳跃的烛光细看,纸影朦胧,极尽精巧的骨架已完全成型,可以想见,一旦绘上彩绘,内里燃上暖光,将是何等明艳。
    云皎眼睛一亮,双手去托住灯架,爱不释手,连连夸赞:“真好看!比我想象中还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