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愿为夫人效劳。”他道。
    云皎悻悻,活人微死中。想了想,她被迫分配工作,“那你为我研墨吧。”
    “嗯。”
    殿内渐静,唯闻研墨声与笔纸轻擦的细响。
    云皎所写并非祖师亲传的大品天仙决,而是出师后,游历自悟的金仙修行之法。
    可哪吒看着,仍觉她见解非凡,观其修为也早在金仙之上。
    ——为何不向天庭而去,选择在凡界做妖王?
    “先前听那精怪说,夫人欲授其成仙之法?”
    “嗯。”
    “连日来,多见夫人神通。”哪吒道,“莲之虽不通修行,也知夫人境界高深,为何不成仙?”
    云皎想转笔,想起来用的不是炭笔,毛笔一甩两人都要变成花猫。
    止住冲动后,她沉重道:“因为,我恐高。”
    “……”
    这样的理由搪塞不了任何人,她冷淡的夫君自也不信,唇角微扬,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意。
    倒反天罡,还敢笑她。
    云皎轻啧:“天庭哪有凡界好,肯定处处是规矩,我才不喜欢。”
    去不了,她就不喜欢。
    昔年她直上南天门,却被天兵拦下,说她乃下界精怪之后,纵已达金仙之境,亦不得入天。
    什么身份歧视?她还不稀罕了呢。
    哪吒垂眸,这几日看来,她确实喜欢大王山的生活。
    云皎仍在书写,秀气指节上乾坤圈晖光闪过,与他手上金戒遥相辉映。他静望片刻,忽想:若当日他未见到她,是否早已荡平这妖洞?
    佛门知他好杀,却放任他来探查。
    纵使之后将“金箍”交给云皎,也不过是因她未死于他手,生出些管束之心。
    无论管束她,还是管束他。
    “对了。”云皎写完一节,杏眸微转,又调侃道,“若早成仙去,怎能遇上你这般漂亮的夫君?”
    哪吒研墨的手一顿,眸色渐深。
    他未回应,那夜赠予云皎的莲被她养在玉缸中,莲香早已渗满寝殿。
    有他在侧,有他真身莲瓣所化的莲花在身边……
    云皎很快会昏迷。
    果不其然,未待他回应,云皎眼皮轻阖,险些一头栽在案上。
    哪吒搁下墨锭,掌心托住她的脸颊充当缓冲,拇指却不经意擦过她柔润的唇瓣。
    他的视线也不由凝去。
    将那点口脂缓缓拭去,赤色晕染在指腹,其下露出的仍是苍白底色。
    但她的唇很软,比他触碰过的任何物什都要软,双唇相贴时,更软得像水,想含住轻吮,又怕太过用力,就这般融化于唇齿间。
    他不禁又摩挲了一下那瓣柔软,直至察觉自己竟呼吸微乱,才蹙眉,抽开手指,在她眉心一点。
    这次哪吒未用混天绫,而是倾注全部灵力入她身,有真身莲瓣在侧,他不怕她醒,可探查许久,仍未能辨明她的真身。
    因为……
    烛火摇动,少年眸色浮沉。
    ——她真身有损,本是残缺之身,生而不全,难以辨认。
    哪吒拂过她额间,思忖着……她或许不是没有龙角,而是额间有伤,才会头疼。
    但四海龙族皆录于仙籍,龙族嗣脉艰难,千年间未有新诞生的龙。
    否则昔年也不会只为他抽一条恶龙的筋,便被四海怀恨,乃至天庭出面,事无回旋。
    可龙族当真在乎那条龙吗?
    更在乎的不过颜面,封神之战前,龙族偏安一隅,称王做霸,势力可比如今大得多,敢不降霖雨,敢享用人祭——自他大闹东海,又归入天庭麾下,他们还敢么?
    “云皎。”他垂眸望着沉睡的少女,低声轻语,“你最好不是龙。”
    “我不喜龙。”
    第15章 百年情缘
    云皎难得睡了个好觉,整个人神清气爽。醒来已是在床上,想来是夫君将她抱过来的。
    正打算今日践行带好夫君出门逛街的承诺,怎知小妖来报——红孩儿上门了。
    云皎眼皮跳动,掐指一算,预感不好。
    “阿姐!”
    清亮嗓音带着几分兴奋、几分委屈,还有隐隐的不忿,人未到声先至。
    恰逢隔壁门开,夫君也走了出来,闻声侧目,“夫人,这是何人声音?”
    误雪已然候着,解释道:“此乃号山枯松涧的圣婴大王红孩儿,亦是我们大王的结义弟弟。”
    哪吒眼覆白纱,微微偏头。
    明明他眼盲,云皎却觉得他目光灼灼,刻意盯着她瞧似的,像是要一个解释。
    弟弟就是弟弟!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打哈哈,“我们成亲时本要请他来,可惜当日他有事,竟忙了这些天才回……莲之,你见见,圣婴是个好牛啊。”
    哪吒记得此事,那日云皎还特意询过,但他不曾放在心上。
    可待红孩儿走近,他心中却生出些微妙。
    “阿姐,你竟成亲了,为何全然不与我商量?”
    一道身影疾步入内,眉似新月眼含钩,形貌美艳一表才,虽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有一派凛冽气度,眉心一点红痣,又添几分妖冶。
    只是分明五月天,他却披着一件雪白的毛领襟袍,虽贵气夺目,也有打扮过盛的嫌疑。
    云皎却很是喜欢,“哇塞!哪里搞来的白毛领,真好看。”
    红孩儿锐利的眼风先扫向哪吒,才转向云皎灿然一笑:“是我自己的毛所制,阿姐喜欢?明日便命人送多些来洞府。”
    这小少年瞳色极深,如幽邃的墨,眼白分明,犀利间有一丝邪气,紧盯着云皎时如看自己不容觊觎的瑰宝。
    但当云皎抬眼看他,那点幽暗又消逝了,变成纯然的明亮。
    哪吒心下微妙又深几分。
    “好好好,你好。”云皎满意道。
    他又问:“所以,阿姐,你为何突然成亲?”
    “这个嘛……”云皎很难回答,就是莫名其妙看对眼了,那日便直接将婚礼办了。
    她含糊道:“坐拥万贯家财,忽觉还缺一位娇夫侍奉我,便想成家了——彼时还给你留了个金童的位儿呢,可惜你不在。”
    红孩儿笑了,“阿姐的意思是你背着我成亲,还要我给你当金童?”
    这很合理嘛,云皎想。
    西行都要开始了,红孩儿将随观音修行,与龙女凑成金童玉女组合——他可是“真金童”啊!
    她坦诚答:“是啊,你长得好看,又是我阿弟,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姐你——”
    云皎打断他,“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我婚典都没赶上。我让误雪备宴,替你接风。”
    她有意缓和气氛,拉着他走去哪吒身边。
    可哪吒低垂着头,目光也凝在他二人几乎相执的手上。
    “咦?阿姐,你这夫君竟是盲的,又是凡人。”红孩儿故作惊讶,其下压着一丝轻蔑。
    云皎缓缓摇头,叫他不要再说。
    想了想,她夸哪吒:“可他长得好看呀。”
    “阿姐方才不是说我俊吗?”
    “你俩都俊。”
    她先行把“我与城北徐公孰美”这个话题过掉,一碗水端平。
    但眼神在两名美男子之间转了转,还是做出些区分。
    二人是截然不同的美。
    莲之看上去年岁也不大,神态却无稚气,宛若谪仙,圣洁清艳,偶尔流露几分肃杀沉凝,尚在分寸间,收放自如,恰到好处。
    红孩儿却不一样,他的美很外扬,美艳绝伦,明灿炽烈,明明极具杀伤力,又青涩地刻意收敛,反让这般容色透出一丝邪异。
    果不其然,红孩儿仍道:“不如叫他取下白纱,让我好好瞧瞧是怎样一张脸,能得阿姐青眼。”
    这话已显露几分攻击。
    云皎含笑,未应。
    云皎或许无意相牵,只牵住红孩儿的袖口,对方却得寸进尺,若即若离勾缠她的小指。
    哪吒再抬头时,便见那狂妄小儿也正看他,眼含挑衅。
    “我父让我去寻宝珠,我本以为他要送我娘,待我回来,才知他是送予那狐狸精,阿姐,你可知我这一路风餐露宿,多么劳累……”
    精怪之流,不过寻常琐事,也要缠着云皎絮叨。
    哪吒心下嗤笑,缓缓牵住云皎另一只手,与之十指相扣,“夫人,令弟可是年岁尚小?言语狂悖,毫无计较。”
    他原以为红孩儿会因此怒不可遏,露出“乖巧”下的本性。
    怎知对方眼睛一眨,委屈道:“阿姐,你这夫婿好凶恶,我从前也这般同你说话,怎得他一来,就成我狂悖了?”
    云皎一个头比两个大,望天。
    她没看出他们的暗潮涌动吗?她又不是傻子。
    ——成亲当天,她就说了红孩儿若知,必定要闹吧!
    关于她与红孩儿的相遇,还要从三百年前说起。
    那时她为寻访灵台方寸山,途中偶遇一小白狐,结伴同行却不慎走散。正伤心时,又在下个路口撞见了离家出走的小白牛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