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山林之下是一片平坦广阔油花菜田,田中散落几间民居。漫山遍野望去皆是金晃晃的油菜花,燕子趁着微风,正在田间飞翔。
    山腰处有条宽敞主道,路上人群涌动,好不热闹,一年轻的女子牵着约五六岁的幼童,身旁的丫鬟提了一竹篮水果糕点,竹篮边上塞了一束香,她们缓缓跟在进香的人群后面,朝道观前的高阶走去。
    不一会儿走到写着太清宫三字的道观门口,这时一只渐变的蓝色蝴蝶绕在幼童头上,时而高飞,时而停留在她肩上,幼童痴痴望着,忽然挣脱女子的手,追向蝴蝶。
    女子无奈笑了笑,在后头叮嘱:倦儿慢点跑,地上滑,当心点脚下
    幼童手悬在半空中,蝴蝶见状落了下来,慢慢鼓动翅膀,阿母你看,它好漂亮,它跟了我们一路,好奇怪呀。
    走啦,我们该去拜拜了。女子走上前,欲拉幼童走,不料幼童轻轻甩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撒娇道:阿母,我、我实在走不动了,要不我在此处等您,它也孤单,我陪陪它,好不好嘛?
    女子笑着上前轻抚幼童发顶,宠溺道,罢了,阿母跟王婶去,你别乱跑,就在此处玩。
    尹妤清看出那人是小沈倦和年轻的周华秀,自从小沈倦出现,目光便落到她身上挪不开了,原来她小时候这般可爱,白白嫩嫩,肉乎乎的,说起话来奶声奶气的,真叫人喜欢。
    说话间,小沈倦追着胡蝶一路往门外跑,追着追着便追到了太清宫后山。胡蝶忽然在一处水塘上方停了下来,原地扑哧翅膀不再往前飞。
    救命啊,救、救我、救我塘中有人呼救,水面阵阵挣扎震荡出的涟漪,不断朝岸边晕开。
    小沈倦呆呆杵在边上看着,眼睛瞪得通圆,吓得不轻,等她回过神来时塘中人挣扎的幅度愈发小了。
    救,救,快救人。她急得四下张望,跑到一旁的柴堆里拾起一根竹竿,踉踉跄跄冲到岸边,将竹竿伸向塘中,哭着喊:快、快抓它!有没有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溺水的人一把握住竹竿,险些将小沈倦拉下水,她的求救声终于被人听到,这时一对年轻夫妻慌慌张张跑来,女子急声喊着:清儿,清儿落水了,老爷快来点,快、快去救她。
    男子边跑边脱去鞋袜,解开外衣,冲到岸边毫不犹豫一跃而下,女子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角泛红泪珠止不住往外流,一面哭着一面拿着小沈倦给的竹竿,伸到水中。
    原本水塘并不深,只是接连几次春雨,积攒下雨水增加了深度,男子入塘水到他脖间,可落水的是名七八岁的女童,水完全淹过她的头顶。
    男子一手环抱起女童,把她举高露出水面,一手拽着竹竿,半晌终于将把人救上岸。
    清儿,清儿,你醒醒啊,别吓阿父男子双眼泛红,脸色铁青,跪地抱着女童,轻轻拍打女童脸颊,快,夫人快去喊人过来帮忙
    他说着把女童平放在地上,不忘交代小沈倦,这位小公子,麻烦你帮我把地上那件外衣取来。
    哦,好好小沈倦回完话,立即转身跑去捡不远处的外衣。
    男子快速拾起女童双腿,起身轻甩至后背,弯曲双脚倒挂他肩上,使人头朝下,他紧紧拽着双脚,来回奔走,几番奔走后,女童口中吐出几口水,呛咳两声。
    男子紧绷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喜色,急忙将人放下,接过小沈倦手里的衣服,盖到女童身上,一遍一遍喊着:清儿
    我来的时候她,她就落水了,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小沈倦手足无措愣在一旁,脸色表情有些慌张,不停揉搓小手,试图缓解自己的无措,这位叔伯,我该走了,等下我阿母找不到该着急了
    我知道,我知道,多谢小公子,请问小公子家住何处?家中长辈姓甚名谁,改日我好登门道谢。
    不、不用,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小沈倦挠着头飞快跑掉。
    尹妤清嘴巴微张,没想到她和沈倦小时候已经遇到过了,她转头看道士,不可置信地问:原来是她救了我。
    道士摇了摇头,指着前方,道:是,也不是,善信且往下看
    尹妤清疑惑转回头,画面不知何时切换到了尹府。幼时的她躺在床榻上,屋子进进出出许多郎中,各个摇头摆手,更甚者道:尹老爷,今日已是第三夜,说句不中听的话,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忽然下人急冲冲奔入屋内,喘着粗气道:老爷,老爷,屋外有个老道说他能救小姐。
    快、快,快请他进来。
    下人口中的道士便是尹妤清眼前的老道,他缓缓走至屋内,取出药瓶,从里头倒出一粒莲子大小的黑色药丸,子时将至,快将此丸活水让她服下。
    老爷,清儿终于醒了。
    服下药丸不到片刻,她缓缓张开双眼,呆愣几秒,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老道脸上,神情有些诧异。
    老道打破寂静,问道:时辰不多了,可愿意跟我回去?
    尹妤清摇头,道:我已在北梁活了十几载,都习惯了,也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她话音刚落,忽然眼前的画幕如云烟,随风飘散,道士像是凭空消失一般,笑声在空中飘荡。
    如此甚好,甚好
    烟雾退却,她见自己面色苍白躺在病床上,靠着呼吸机勉强维持生命,医生神情严肃问她的父亲:确定吗?
    一生要强的父亲,头发在她母亲倒在血泊中那一夜白了大半,而剩下的一半黑发在她出事后也变成了白发,他看了眼病床上自己,转头看向别处,双眼的泪珠悄无声息划过脸颊,低头艰难的挤出一字:嗯。
    她想起来了,国庆期间她去了趟青城山,在山上的道观里遇到了一个白发长须一身仙风道骨的道士,老道劝说她在观里住两日再走,先不要下山。
    她本就是出来散心,落脚酒店也还没定下,道长好心留她,心里有些猜测,以为自己身上沾惹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本想应下。
    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在绿江上看的民俗恐怖文,里面的女主就是夜入道观后频发怪事。她想古人说的宁可夜宿荒坟,不能夜居古庙应是有几分道理。心里咯噔一下,遂婉拒了道长好意。
    劝留未成,道士也没再继续挽留,而是让她到正殿求份护身符,随身带着,早些下山,且近几日需在晚子时前睡。
    言语并未说她如何,却句句透露她惹上了麻烦。
    她想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遭,况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表达谢意后便举步往正殿走,不料还没走到正殿,就接到导师来电,让她立即回校。
    毕业在即,导师在电话中言辞急切,虽没说具体原因,但她隐约知道应该是和毕业相关,也顾不上道士的叮嘱,当即下山,包车回校。
    她隐约记得当夜她一人在实验室忙到后半夜,起身准备回寝室休息时忽然心如刀绞,两眼发黑,晕倒在地,等她再睁眼时人已在北梁,魂穿到三岁的尹妤清身上。
    而那个老道也和她一道出现在尹府,还救了她。她猜想魂穿北梁应该是没听老道的话留宿,本有机会靠护身符逃过一劫,却因导师一通电话急匆匆赶回学校,错失良机。
    突发昏迷,脑死亡,已住院三个多月,全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运转,最好的结果是成为植物人,一直依靠呼吸机,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恶化,且欠医院几十万医疗费,这是她从几个交谈的护士口中得知的信息。
    原来已经在重症病房躺了三个多月,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么熬过来这百来天,跑出租赚来的微薄收入又如何能够维持高额的医疗费,不禁双眼发酸,无比自责。
    应该早些放弃的。
    拔下氧气面罩那一刻,父亲抱头蹲在地上,身子颤抖发出阵阵呜咽声,地上滴落夹杂着鼻涕的豆大般泪珠。她很想对他说,不要自责,不要过度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