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逆子沈泾阳怒拍椅子扶手,不由得厮地一声叫了起来。扶手为梨花木所制,坚硬程度仅逊色于石头,疼痛不言而喻。
    他颤抖着身子,蹭一下站起来,气得一脚踢开茶几,啪嚓嚓茶杯清脆的落地声在屋内回荡。
    想不到在外头受人敬仰,威风凛凛的大司马,居然为了逼儿认错,动用酷刑,他气急败坏道:那就看看是你嘴巴硬还是着鞭子硬。
    沈倦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叫嚣着:让他打,让他打。
    她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呼之不出,吸之不进。那口气是二十年来一次次妥协,一次次隐忍积压汇聚而成的委屈,终于在今日爆发。
    打吧。她也想知道谁会赢。
    住手说时迟那时快,尹妤清飞奔进入屋内,一把接住沈泾阳挥下的鞭子。
    尹妤清在屋外苦等许久未见沈倦出来,心里七上八下越发觉得不安。耳尖的她听到屋内有了动静,顾不上什么家祠女子不能进的破规矩,直接破门而入,冲入内堂。
    沈泾阳抽回鞭子,对尹妤清厉声道:出去,你进来作甚,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阿父,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您的心不是肉长的吗?倦郎她,她都这样了,您还要打她?尹妤清极力抑制着哭腔,缓缓蹲下,伸出的手却无处安放,只好又收了回来,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沈倦柔声劝道:你先回去,今晚不要等我了。
    尹妤清摇了摇头,对沈泾阳一通分析:阿父,这两日倦郎忙于公事,未能按时进宫为公主授课。眼下案子已结,明日怕是再推迟不得,若是您再如此打下去,且不说倦郎身子骨受不住,就算受得住,她还能为公主授课吗?
    她看沈泾阳有些动摇,又说:对了,明日初六正值间日朝会,卷宗今日已上交监察署,怕是明日便可送到陛下手中,若是早朝陛下看不见倦郎,又当如何?
    沈泾阳被尹妤清堵得哑口无言,他怒火攻心确实没想到这些。
    何况此案陛下已知晓,知情的能理解阿父是念在贾善仁为六姨娘娘家人的面子上,为他求情,不知情的会如何设想。
    尹妤清停顿片刻,对着正前方的一众神主牌,深深磕了个响头,继续说道:可倦郎说到底还是司马府的嫡长子,您这般往死里打,列祖列宗怕是也会有意见。
    她又说:清儿说句实在话,倦郎跟阿父都是为陛下办事,你们是打断骨还连着筋的父子啊,贾善仁怎么算也是外人,嫣儿没嫁他实属万幸,这种手段极其残忍,草菅人命的人,如何配上得嫣儿。
    沈泾阳也知尹妤清说得在理,只好摆手说:你把他带回去吧。
    能起来吗?尹妤清小声问。
    沈倦不想让她担心,若说没事,尹妤清肯定不信,只好挑小的说:可,可以,就是腿有些发麻。但她还是高估自己了,刚起身就马上瘫软下去。
    小心,慢慢来。尹妤清连忙扶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左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不敢伸手去扶后背。
    两人踉踉跄跄慢慢走出家祠,刚出院门,就看到钟祥打着灯笼,候在院外。
    钟祥连忙放下手中的灯笼,快步上前,心疼道:哎呀,大公子,您怎么不听劝啊。
    沈倦虚弱回道:没事,钟伯,我还活着呢。
    钟伯,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她很轻。尹妤清并不放手。
    钟祥重新提起灯笼,在前头带路,不时叮嘱:小心脚下,慢慢来。那我送你们回屋,温水和膏药已经送到公子屋里了,还有,大娘子跟嫣儿娘子也在。
    *
    沈倦房内。
    大哥
    倦儿
    周华秀与嫣儿异口同声,满脸担忧之色,看见尹妤清搀扶着沈倦,赶忙上前帮忙,把沈倦卸下来,放在贵妃榻上。
    啊,天杀的,你阿父没有心啊,怎么打你打得这么狠啊周华秀捂着嘴,一下子没绷住,哭得梨花带雨,看着沈倦背后血迹斑斑,衣服被打出几条口子来。
    嫣儿脸上挂着泪珠,自责道:大哥,都怪我
    傻妹妹,真没事,只是看着有些吓人,都是些皮外伤,钟伯早早就把鞭子换了,你嫂子还给我穿了件厚实的袄子,不信你看。沈倦吸了口气,咬着牙站了起来,慢慢转了两圈,想以此让她们放心。
    真的,你们快回去歇息,我换一下衣服,擦点膏药,过两日就好利索了,又不是第一次挨打。沈倦强忍着不适,推脱着两人往屋外走。
    周华秀看出来沈倦不想让她担心,只好叮嘱她:小心点身子,别乱动,我们自个走,你站住别动。
    转头又朝尹妤清嘱咐道:桌上放了些膏药,清儿你等下帮她上一下,晚上叫她趴着睡,注意点,不要让她翻身碰着伤口了。
    好,阿母,嫣儿妹妹你们早些休息,放心,这儿有我呢。
    啪嗒等人走后,尹妤清迅速关上房门。
    尹妤清走到贵妃榻,搀扶起沈倦:来,慢点走,你到床上躺下,这身衣服不能要了,得用剪子剪开,不能用脱的,不然会撕扯到伤口。
    要不,还是让我阿母来吧。沈倦面露难色。
    尹妤清停下步伐,叹了口气,看着沈倦说道:你想让阿母担心吗?况且处理这类伤口,我比阿母有经验,再说了,有啥好难为情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倦违心道:我,我就是,觉得每次都让你帮忙,挺不好意思的。
    那你就乖乖听话,配合一些,不要老说这些让人生气的话。
    拗不过尹妤清,沈倦乖乖趴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任由尹妤清拿着剪刀在她后背剪开衣物。
    喏,这个你咬着,可能会有些痛,我尽量避开伤口。尹妤清拿了卷纱布给沈倦。
    尹妤清一边剪开衣服,一边开玩笑分散沈倦的注意力:痛你就叫出来,没事,不用忍着,我不会笑话你。
    因有袄子夹在中间,鞭子又叫钟祥换过,索性伤口不深,确实如沈倦所言都是些皮外伤,尹妤清细细数了一下,足足十一条,九条新的,两条旧的。
    尹妤清没想到沈倦竟然默不吭声受了九大鞭子,但凡她出点声,她肯定第一时间冲进去,不会任由沈泾阳这样打她。
    她责怪道:你是哑巴吗?打这么多下都不叫一下的,还是你身子是铁打的不怕疼啊。
    沈倦嘴里小声嘟囔着:不能叫,不能哭,不然阿父他会认为我妥协了。
    尹妤清觉得又气又好笑,轻轻拍了一下沈倦的的头,柔声说:这是什么歪道理,你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吗?
    沈倦抬起头,语气坚定起来:这件事我不能妥协。
    尹妤清只好说:我知道,咱可以换个法子嘛,没必要白白挨这顿家法啊。
    要是我没去找你,你是不是打算换身新衣服,就住外头去了?尹妤清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她需要分散沈倦的注意力,接下来要用烈酒给伤口消毒了。
    我没有。沈倦重新把头埋进枕头,声音闷闷从枕头底下传出。
    你有!尹妤清收拾好剪下来的碎布料,就着剪刀放到床边。
    没有!你冤枉我。
    她拿出一坨干净的棉花球,用竹镊子夹着沾了些温水轻轻擦拭沈倦的伤口,继续跟她掰扯:有没有冤枉你,你自个清楚得很。
    随后又重新夹了一坨棉花球,沾了些烈酒擦拭消毒。
    烈酒沾到伤口有些刺痛,沈倦控制不住扭动着身子。
    好了,接下来要给你涂抹膏药,我自制的,效果很好,你放心不会留疤。只是你背上这两条以死为要挟拒婚留下的旧疤,我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