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于是她把想说的话咽回去,轻轻笑了一声。
    宋成雪听见了,她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笑了!你承认了!”
    “看路,别闹。”
    宋成雪乖乖缩回去,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下去,整个人窝在座椅里,浑身上下都在冒粉色泡泡。
    宋成雪现在粤语已经很好了,刚来港城的时候她连“唔该”都说得磕磕绊绊,现在已经能用粤语和秦青瓷斗嘴了,但她尾音软软糯糯的,把白话讲得像吴侬软语。
    秦青瓷有时候故意逗她,用粤语说得很快很快,宋成雪听不太懂就急了,急了就开始说杭州话,两个人各说各的,对牛弹琴。
    秦青瓷说“你今日做咩唔睬我”,宋成雪回“我哪里有啦你不要乱讲”,一个白话一个吴语,在车里撞来撞去,最后总会笑成一团。
    宋成雪笑得靠在座椅上,眼角都湿了,还要伸手去打秦青瓷的胳膊。
    “谁给你的勇气来港城,粤语一句不会说。”秦青瓷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过一个弯,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脸上。
    宋成雪哼了一声:“梁静茹啊!”
    说完又认真起来,带着回忆:“因为我从小喜欢看港剧,喜欢听粤语歌。小时候在家里只有电视机,我就一遍遍的看,我还挺向往港城的,总觉得我应该来这里。”
    宋成雪说完清了清嗓子,切换成粤语,故意用刚学时候那种不标准的口音:“我细细个就好钟意睇tvb?,仲有大话西游紫霞仙子,古灵精探lcy姐姐,我全部都——好——钟——意——”
    她开始念港剧里的经典台词,一句接一句,念得摇头晃脑的。
    “做人最紧要就系开心啦!”
    她说“开心”两个字时候故意咬着舌头,像刚学说话的小孩子一样笨拙又骄傲的想要表达。
    “饿唔饿啊,我煮碗面俾你食?”
    这句学得最像,连语气里那种温柔的市井气都模仿出来了。
    秦青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你的粤语谁教你的?”
    “多邻国!”宋成雪答得理直气壮。
    秦青瓷笑得更开心了,她腾出一只手,飞快地揉了一下宋成雪的头发。
    “以后我教你。”
    宋成雪鼓着脸瞪她,鼓了半天自己也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不过,”秦青瓷把路痴话题拉回来,“你来港城第一天就迷路到警署,怎么想的?”
    宋成雪立刻抗议:“都怪苹果地图!箭头乱转,我根本分得清东南西北!”
    然后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要不是我迷路去了警署,你还不会认识我呢!”
    “哼!”
    这个“哼”是用粤语哼的,软软糯糯的尾音往上轻轻一扬,像一颗qq糖,弹到秦青瓷心里,甜丝丝的。
    秦青瓷单手打方向盘,她挑眉,宋成雪说得没错。
    两年前的九月,她被借调至警署帮忙,坐在办公室里录口供,一个女孩推门进来,头发被港城的湿气弄得有点毛躁,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迷路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鹿。
    秦青瓷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一眼。
    女孩转头的时候,秦青瓷看见她眼睛里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空。她很干净,和雨后空山一样的安静。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页还没被写过字的白纸,让秦青瓷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好像从那时候起,这个女孩就让她莫名生长了一种保护欲。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天的光太好,也许是因为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样子太乖,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恰好是她。
    所以在还给她身份证的时候,秦青瓷不由自主地跟她说了那么多注意事项。从租房要看清合同,到有人搭讪发短信不要随便理,到身份证复印件要写好用途,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说的有点过多了。
    那女孩一直乖乖听着,愣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就笑了,嘴角荡起浅浅的梨涡,像春天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两圈涟漪,轻轻地荡开。
    秦青瓷看着那对梨涡,一时晃了神,后面想说的话全都忘掉了。
    后来宋成雪跟她说,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想的是:港城的警察姐姐好好看啊!
    秦青瓷面无表情说,哦,但我那时不是警察。
    宋成雪才不管,她一把抱住秦青瓷的胳膊,脸贴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声音又甜又黏:“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你就是好看!第一眼就觉得好看,第二眼也觉得好看,现在看了两年多了,还是觉得好看!我就是喜欢!”
    秦青瓷被她蹭得没办法,伸手按住她的脑袋,手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在揉猫。
    现在想起来,秦青瓷不觉一笑。
    那天的阳光,女孩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后来嘴角荡起的梨涡,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被时间安放的琥珀。
    秦青瓷把车停在校门口,拉了手刹。
    宋成雪解安全带,这回倒是解得很快,“咔哒”一声就开了。
    “等等。”秦青瓷叫住她。
    宋成雪回过头,秦青瓷伸手把她后脑勺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那缕头发特别倔,按了两下又弹起来,像宋成雪本人一样,软软的但是有自己的脾气。
    秦青瓷按到第三下,终于放弃了,指尖顺势从她发尾滑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垂。
    “去吧,别迟到了。”
    宋成雪点点头,推开车门,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趴在车窗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秦青瓷。
    “我会好挂住你!bb!”
    这句粤语说得很标准,每个字的音调都对,“挂住”两个字尤其好听,软软的像含了一颗糖。
    秦青瓷笑了笑,回她:“我都系。”
    宋成雪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她喊了一句什么,是杭州话。
    秦青瓷没完全听懂,但从那个语气,从宋成雪喊完之后立刻红透的耳尖,从她转身就跑的慌张样子来判断,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
    或者是太正经的话,正经到不好意思用普通话说出口。
    “又骂我了。”
    秦青瓷自言自语,嘴角却一直弯着。
    *
    傍晚,接她下课的时候,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子色。
    秦青瓷把车停在老地方,车窗摇下来一半。
    宋成雪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远远看见秦青瓷的车,脚步明显快了,小跑了两步又故意放慢,装作很从容的样子。
    秦青瓷从后视镜里看见了,笑了一下。
    但宋成雪一上车就气鼓鼓的,车门关得有点重,“砰”的一声。
    秦青瓷侧头看她一眼:“怎么了?谁惹你了?”
    “你,都怪你!”
    “又怪我了?”秦青瓷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今天除了早上送你、中午给你发消息说记得吃饭、下午点了奶茶送到教室门口,还做了什么?”
    宋成雪明显被“奶茶送到教室门口”这几个字击中了一下,表情软了一瞬间,又绷了回去,把安全带重重地拉过来扣上,别过脸去看窗外,留给她一个圆鼓鼓的侧脸。
    安静了大概十秒,车厢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外面远远的蝉鸣。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手吧,”宋成雪声音故作沉闷,“你刚刚没有下车给我开车门,你根本就不爱我。”
    秦青瓷正要发动车子,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顿了顿,她转头看宋成雪。
    宋成雪不看她,但耳尖又开始红了,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那片红晕照得透亮。
    这人一紧张或者一撒谎,耳朵就会出卖她,从两年前到现在,一次都没有例外。
    秦青瓷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生气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撅起来,了解她撒娇的时候声音会软得像融化的芝士,了解她说“分手”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会偷偷攥紧衣角,了解她每一次闹小脾气都是在无理取闹,就是想被哄一句、抱一下、听一句“我在乎你”。
    秦青瓷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故意放得很疲惫:“哦,又要分手吗?行,我也累了。”
    车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某个人小心翼翼的呼吸,外面的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一下一下。
    秦青瓷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放得很轻很慢,看起来真的像累极了的样子。
    她在等。
    一、二、三…
    “诶。”宋成雪的声音软下来了,原先气鼓鼓的气球一下就被戳破了。
    秦青瓷没动。
    “秦青瓷?”
    还是没动。
    宋成雪解开安全带凑过来,她的手指戳了戳秦青瓷的胳膊,戳一下,没反应,再戳一下,还是没反应。
    她急了,手指从戳变成了拉,拉住秦青瓷的衣袖晃了晃,又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