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宋成雪拉着她走到沙发边,让她坐下,秦青瓷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僵直,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某一点,没有焦点。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浅,胸腔几乎没有起伏,像一个人屏住呼吸站在水底,随时会溺毙。
    宋成雪蹲在秦青瓷面前,仰头看她。
    宋成雪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她问:“你怎么了?”
    秦青瓷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宋成雪从未见过的恐惧,瞳孔微微放大,眼眶泛红,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血淋淋的东西。
    秦青瓷没有回答,她伸手把宋成雪拉过来,重新抱住,这次抱得更紧,紧到宋成雪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手指,从胸腔到每一次呼吸。
    她的脸埋在宋成雪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锁骨,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地落在宋成雪被陆扬嘉咬过的那片皮肤上。
    宋成雪本能地缩了一下,那里还疼着,隐隐约约的,像一块淤青被按住了。
    秦青瓷没有察觉,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
    “你怎么了?”宋成雪声音抖了,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秦青瓷,“我没事,我好好的……”
    秦青瓷不说话,宋成雪感觉到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湿的,滚烫的,一滴接一滴。
    秦青瓷在哭。
    她哭了,哭声细微,眼泪一滴滴落在宋成雪的锁骨上,顺着皮肤往下滑,和宋成雪自己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宋成雪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一时手足无措。她颤抖地伸出手,捧住秦青瓷的脸,让她抬起头,想让她不要哭了。
    秦青瓷的眼睛红透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麻木。
    “对不起。”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说完把宋成雪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还在抖,冷得像块冰。
    “我应该早到的,我应该在你去之前就拦住你……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我怎么能扔下你一个人.”
    她停了停,声音不可抑制的抽泣了。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对不起……”
    宋成雪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秦青瓷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痛苦神情和自责话语快把她吞没了,她的眼泪像刺一样密密麻麻落进心里,扎得她生疼。
    “不是你的错。”宋成雪的声音在抖,但她说得很坚定,“是我自己要去的,我没有告诉你我要去找她,这不怪你啊秦青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错。”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秦青瓷没说完,她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眉心拧在一起,像在忍耐什么剧烈的疼痛。
    “别哭……秦青瓷,你别哭……”
    宋成雪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指从她的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唇。
    她的手指也在抖,两个人在黑暗的客厅里,一个蹲着,一个坐着,面对面地流眼泪。
    秦青瓷睁开眼,看着宋成雪脖子上那几道红痕,陆扬嘉留下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她的目光停在那里,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伸手,轻轻地碰了碰那片皮肤。
    宋成雪疼得吸了一口气,秦青瓷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疼吗?”她问。
    “……有一点。”宋成雪老实回答,然后赶紧补充,“但没事,陆扬嘉没有把我怎么样,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青瓷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全身性的颤栗,像发高烧时的寒战。
    宋成雪慌了,她哪里见过秦青瓷这幅脆弱无助的模样。
    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冷静、什么都兜得住的人,此刻像是搞砸了一切的孩子在哭泣忏悔,可是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宋成雪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知道,当初自己哭的时候,秦青瓷是蹲下来、抱住她、一遍遍说“有我在”的。所以她站起来,坐到沙发上,把秦青瓷拉进怀里。
    秦青瓷把脸埋在宋成雪的肩窝里,整个人还在抖,宋成雪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没事。”她轻声说,声音还在抖,但她在努力稳住,“真的没事,多亏了你。”
    “你来的很及时。”宋成雪继续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看见你冲进来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那一刻的恐惧又翻涌上来。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感觉,陆扬嘉冰冷的眼神,裙摆被她扯住的心惊,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因为后怕。
    秦青瓷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宋成雪,两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脸上都是泪痕。
    宋成雪咬了咬嘴唇,眼泪又落下来了,忍不住说出内心的委屈:“我没想到她会……”
    她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
    秦青瓷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
    “别怕。”秦青瓷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些。
    “我不怕。”宋成雪轻声说,“你也不要怕,也不要怪自己,就算有错,也是她的错,和你无关,你不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不是你。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不哭了,好不好?”
    她用当初秦青瓷安慰她的话,来安慰秦青瓷。
    秦青瓷轻轻嗯了声,下巴抵在宋成雪头顶,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宋成雪靠在她怀里,听着那心跳,她心跳还是很快,但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月光落在她们之间,像照在两朵刺骨寒风中,相互依偎的花枝上。
    第31章 港城无雪
    后半夜,宋成雪先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两个人从沙发挪到床上,衣服都没换,就这么和衣躺着。
    秦青瓷睡在她旁边,眉头紧皱,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嘴唇微微翕动着,在说什么。
    宋成雪侧过身,抬手轻轻擦掉她额角的汗。
    秦青瓷猛地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仿佛即将要失去所以紧紧抓住。
    “……唔好……唔好死……”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粤语含糊不清,带着哭腔。
    宋成雪心里一紧。
    “……你醒下啦……醒下……唔好……應該點算……全部都係我嘅錯……我唔應該……對唔住……係我害死你嘅……”
    秦青瓷的身体开始发抖,蜷缩起来,像在躲避什么。
    宋成雪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捏住,她说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
    她害死了谁?她一定是做噩梦了。
    “秦青瓷。”宋成雪轻声叫她,“别怕,是梦,不是真的,是噩梦。”
    她学着当初秦青瓷对她做的那样,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轻轻拍着。
    秦青瓷在她怀里小声哭着,宋成雪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是噩梦,醒来就好了,别怕,别怕。”
    过了很久,秦青瓷的呼吸慢慢平稳下去,身体也不再抖了。她还睡着,一只手紧紧攥着宋成雪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宋成雪没有动,她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梦话。
    她想起当初问秦青瓷“你们为什么分开”后秦青瓷的沉默,她家人说的“不要被困住”,她回答“困住我的是我自己”,她制服闹事男人说的“我在警队三年,在惩教六年”。
    为什么会从警队来到惩教暑?她在自毁前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在噩梦里自罪自责的话语,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噩梦?而……经发生过的事。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不管是什么,那些事一定很不好,才让她这么痛苦,这么难过。以至于她突然的崩溃和流泪,是不是和那个戒指有关?那个戒指和那个人,是她的心结。
    宋成雪想起那些新闻热点里的报道:有些警察经历过重大案件创伤,心理状态便从此留下了阴影。
    曾想伸手去抓,又抓不到的迷雾,如今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变清晰。
    等秦青瓷彻底睡熟,宋成雪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掰开,下了床,她赤着脚走到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显得刺眼,她眯着眼睛,在搜索栏里打下几个字:创伤后应激反应。1
    页面弹出密密麻麻的信息,她一条一条地认真看——
    创伤后应激障碍又称ptsd,是一种由目睹、经历或间接暴露于极端威胁、严重伤害、性暴力或死亡事件后引发的精神障碍,症状如下:
    1.回避与创伤相关的人、事,不愿提及相关话题。
    2.经受刺激后,当事人会感到“此刻正在重新经历”那件事,引发强烈的情绪痛苦或生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