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靓女,饮咩?”
    宋成雪摆摆手,笑了一下:“唔使啦,多谢。”
    她其实不知道这句话说得标不标准。但有什么关系呢,总归是要学会的。
    *
    秦青瓷回到办公室,整理好电子结案口供,确认无误,保存。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起刚才那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背着个双肩包,大热天穿件长袖,站在三个嫌疑人中间,表情茫然又倔强。
    就在那安静坐着,没有玩手机,手里拿着一瓶水。整个人在这环境格格不入,眼睛清亮,周身柔和,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秦青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跑到警署来复印身份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和几个大她很多的男人对视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
    那种坦然,秦青瓷认识。是一个人被生活摁进水里太多次之后,终于学会憋气的那种坦然。
    她看过太多,在惩教暑,在每天早起注视的镜子里。
    可这不该是一个年轻小姑娘有的心境。
    秦青瓷突然睁开眼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一个背双肩包的女孩正穿过马路,她走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秦青瓷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向文朗探头进来:“秦队,睇紧咩啊?”
    “冇嘢。”
    秦青瓷收回目光,转身坐回位置上,手上是那份多复印出来的复印件,刚刚忘记还给那个女孩了。
    “秦队,好耐冇见!多谢帮手!”
    向文朗还是习惯的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秦青瓷微楞,久违的称呼,但她早就不是警队成员了。
    秦青瓷淡淡说:“我唔係你哋同事啦。”
    向文朗固执得很:“你永远都系我哋嘅队长。”
    你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队长。
    秦青瓷心口一震,没接话。
    向文朗顺势试探:“收工去边度食饭?大家都好耐冇见你,老地方?”
    确实好久没和大家聚一聚了,秦青瓷垂着眼,手指搭在椅背上,停了两秒。
    “走。”
    身后传来向文朗压低声音的雀跃:“秦队去啊,快快快!”
    *
    居酒屋的炭火烧得正旺。
    向文朗喝了口啤酒,开始跟旁边的人八卦:“今日有个小妹妹嚟揾秦队喔~”
    一桌人竖起耳朵。
    “几靓女,声又软,会唔会专登嚟揾秦队?特走入差馆话要print嘢。”
    惹得满桌哄笑。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自己暗恋秦队,觉得个个都同你一样啊?”
    “关我咩事啊?!”
    “你死心啦,秦队系lesbian,我机会大过你,你等下世做女仔,可能有得谂。”
    “收皮啦你!”
    秦青瓷坐在角落,看着他们闹。她并不介意这些谈笑,从前也是如此,每回聚到一半,总有人把向文朗拎出来遛一遍,跟吃饭点例汤似的。遛完,笑完,翻篇,下次再遛。
    不是恶意,就单纯调侃。这种相处方式挺好的,熟悉秦青瓷的人都知道,大家也心照不宣。她从不藏着掖着,他们倒也从不正经聊这个,就偶尔拿出来当梗使,笑完了,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
    玻璃窗上倒映出袅袅烟雾,遮住了她半张脸。
    听着他们的笑谈,秦青瓷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孩。
    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语言又不通,她能去哪里?
    秦青瓷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让自己收回思绪。
    与她无关。
    *
    散场后已经是半夜一点。
    panamera黑武士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兽,这车九年了,还是新的。不是保养得好,是开得少,就像那套房子,也住了九年,还是空的。
    秦青瓷踩下油门,车子冲上高架桥,引擎低沉的轰鸣被夜风吞没。不自觉又踩深了些,她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通通甩在身后。
    房子在港岛半山。
    走进电梯,秦青瓷把手放进口袋,摸到一张纸,她愣了一下,掏出来,是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印着身份证复印件。
    宋成雪,杭州人,比她小六岁。
    电梯红色上行箭头跳动闪烁,秦青瓷想起那个女孩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很轻,很快,像是害怕被人丢下。
    电梯打开,秦青瓷走出去,指纹锁咔哒一声,解锁,关门。
    房子是父母送的,20岁她考上警队,他们高兴,全款买下这套顶层,说是毕业礼物,那时候她多年轻啊,站在窗前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觉得整座城市都是她的,未来就在她脚底下铺着。
    后来她很少住了,除了日常家居和基础生活用品,这屋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说是家,更像个临时落脚点。
    没有什么她无法舍弃的东西,她随时可以拎包走人,也随时可以消失得干干净净。
    秦青瓷走过客厅,足音落处,空阔厅堂里漾开一圈清泠的回响。
    她没开灯,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她走到落地窗前,手指往旁拨了拨,纱窗自动往两边收起,露出一整面玻璃。
    秦青瓷把额头抵上去,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些,她沉沉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维港还是那样,对岸中环层层叠叠的楼宇浸在月光里,像撒了一地碎钻。玻璃幕墙还亮着,icc的尖顶戳在夜空里,顶端光环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海面驶过一艘游船,甲板上还有人走着,隐约能看见举着酒杯的手。
    秦青瓷看着那艘游船,不知要飘到哪里去,又想起那个女孩,和她笑起来时嘴角一抹浅浅梨涡。
    秦青瓷皱了下眉,指腹敲了敲额角,一下,两下。那张复印件还捏在手里,被她揉皱了,边角都卷起来,她转身进了卧室,躺回床上。
    一道月光从墙面移到地板,最后洒在黑色床单上。
    秦青瓷把那张揉皱的纸捏在手心,停了几秒,往前一掷,纸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进角落的垃圾桶。
    房间里同样没有任何装饰,黑白灰的家居像展厅里的陈列品,冰冷得看不出有活人的痕迹。
    月光照进来的地方,空荡荡。
    翻过身,秦青瓷把脸埋进枕头里。
    什么都没有,才最好。
    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失去了。
    第3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搬进出租屋的第二天,港城疫情骤然爆发。
    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全港进入严格防疫期,多地实施围封强检。”
    租客群的消息炸了锅,宋成雪翻了一会,得出信息:小区只进不出,外卖平台全部关闭。
    她翻遍行李,只找到半包飞机上没吃完的饼干。
    第一天,她瘫在床上,靠着那半包饼干撑过去。
    第二天,她拿完快递去倒垃圾,碰见中介。那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告诉她超市在负一层,指了个方向。宋成雪点点头,顺着他指的路走出去。
    然后迷路了。
    转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入口。最后在一个转角发现间小卖部,门脸窄得差点错过。货架空了大半,她拎出来一袋出前一丁、两包苏打饼干、一瓶大桶水。
    回到房间,手机响了,是林淼淼的视频电话,一接通就是大嗓门:
    “小雪球你还活着吗?我看新闻说港城封了!”
    “活着。”宋成雪把镜头对着自己的脸,“看见了吗,还有呼吸。”
    “空投箱收到了没?”
    “收到了,宝见,受你一辈子。”宋成雪朝她比心。
    林淼淼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让我看看你住的地方。”
    宋成雪把镜头转过去,对着房间慢慢扫了一圈,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他妈是牢房吧?!”
    “什么牢房,这是我的温馨小居。”
    “温馨个屁!”林淼淼的声音拔高,“这才十几平?你在杭州的客厅都比这大!说吧,被坑了多少?”
    “哎呀,交通方便嘛,你看还有窗——”
    手指不小心按到屏幕,镜头转回自己脸上。窗外有一队巡警走过,宋成雪想起那天在警署遇到的女人,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你傻笑什么?”林淼淼把脸凑近屏幕,“被我骂傻了?”
    “没有。”
    “有情况!宋成雪你给我老实交代!”
    宋成雪故作娇羞:“我前几天去复印,遇到一个人。”
    林淼淼挑眉:“男的?”
    宋成雪摇摇头。
    电话那头是什么东西摔落的声音:“我操?”
    “她好漂亮。”宋成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露出的杏眼亮亮的,“工作专业,整个人都发着光。”
    林淼淼一脸姨母笑:“你弯了啊。”
    “可惜她结婚了。”宋成雪眨眨眼,叹了口气“如果说,我爱上了别人的老婆,这句话很无耻。但是换一种说法,我喜欢的人成了别人的妻子,是不是就显得我很无助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