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父亲愣在一边,心想他也应该殷勤地做点什么,不能让这个虚荣的女人捷足先登,左右看了看,在果篮里捡了一个苹果,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削皮。
    母亲潸然泪下,一边拍一边说:“小序,这么多年,妈妈都没有好好地照顾过你,是妈妈不对。妈妈真是啊……”她捶着自己的心口,“太内疚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很辛苦吧。”
    何止是辛苦,18年,20岁的闻时序一穷二白,那时已经是他出来工作的第三年,台风山竹席卷,他在鹭岛台风天的恶劣天气下送外卖,为了15块钱的配送费,逆着狂风暴雨艰难前行,即便他小心再小心,还是因为暴雨遮挡视线,连人带小电驴被重重绊倒,摔进半米深的下水道窄小的沟里。
    井盖被冲松了,像一个陷阱,一碰就翘起来,沉重的铸铁材质哐地一下撞上小腿骨,咔嚓一声,骨折了。
    餐箱里的餐食洒落一地,奶茶倒出来,螺蛳粉汤汁也撒出来,糊作一团在他身边,散发着怪异的气味。
    风像个狗也嫌的小孩儿,呼啸着抢走了他的餐箱;瓢泼大雨汇成洪流,冲刷他的身体。
    小电驴也压在他的腿上,拼命转动的轮子像停不下来的嘲笑声,嘲笑他像一只下水道里探头的老鼠。
    他抱着手机哽咽着给客户发消息道歉,幸运的是,客户们心知台风天送餐不易,没有责备他,还给他打赏5块10块。
    这个世界还是心存善意,雨中执勤的交警送他进医院,可是要交医药费的时候,一穷二白的他终于窝在医院走廊失声痛哭。
    “你的家属呢?”护士也不忍,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你看起来这么小,你打电话给你父母,说明情况,他们会心疼你的。不要哭,不是什么大事。250多块钱而已。”
    他的手在碎屏的手机上滑动,通讯录里“爸爸”、“妈妈”的联系人名字那么刺眼,他翻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一个电话都没有打。
    因为他知道打过去也是自取其辱,什么都得不到。他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风雨依旧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外瓢泼,雨被风卷进来,把他浇得更湿。觉得自己彻头彻尾像个二百五。
    如今,27岁功成名就的闻时序依旧不会忘记7年前在医院走廊痛哭的穷少年。
    更不会原谅任何人。
    功成名就之前,他在每个夜里孤独地吞噬苦果,面对着老旧手机屏幕里,word文档末尾闪烁的光标,设想过无数次,等他功成名就之后,父母闻讯来巴结他,他要怎么做才能一雪前耻,想过无数种方案,比如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们凭什么;比如拿钱砸他们头上;再比如恶狠狠地戏耍他们一顿。
    不夸张地说,籍籍无名时,只有想象这些,才足以支撑他在这个灰色的世界上活下来,努力去够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在真正实现理想的今天,往年那些他光是想想就兴奋的假设,他一个都做不到。
    只是觉得无力,连笑都笑不出来。
    闻时序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早已经联系律师,立好了遗嘱,归置好了我名下8800万的遗产,和你们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闻时序从病房抽屉里拿出一份公证遗嘱。
    是一份厚厚的文件,用透明文件封皮保护好,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大字:“遗嘱公证书”
    母亲眼底的哀伤顷刻之间溜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丢掉苹果,目光被那份文件瞬间吸引住,贪婪几乎溢出眼眶。
    闻父一把夺过了遗嘱翻看起来,连母亲也破天荒地绕到他身边去,两个人翻阅起来。
    闻时序看着滚到病床底下去的苹果,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
    闻父的手指颤颤巍巍划过那一长串数字,默数着个十百千万。
    八千八百万!
    还有两套总价在2600万的不动产,1000万的车子……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版权收益……
    嘴角勾起遮掩不住的贪婪笑意,闻父呼吸急促,脸上放出光来,他都已经想好自己要怎么花这么一大笔巨额财富了。
    但下一秒,他的手指僵住了。
    加黑加粗的条款像一记冰冷的铁拳,砸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第三条:关于法定继承人】
    本人在此明确声明: 我的父亲 [闻业伟] 和我的母亲 [吕瑞秋] ,未对本人尽到抚养义务,且关系长期恶化。本人在此明确剥夺其二人的继承权。我的上述财产,一分一厘都不得由他们二人继承或获得。
    闻业伟不可置信地看向病床上脸色苍白却平静的儿子,恨不得立马掐死他。
    母亲立马就捂住胸口哭了起来,指着闻时序颤抖地痛哭:“你……你这是做的什么事啊!闻时序!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闻业伟不死心地反复翻阅着这份遗嘱,试图从中找出破绽,用以证明这就是一叠无用的废纸,但很遗憾,最后一页,清楚地签着两名公证律师的名字以及律师执业证号。
    每一处由立遗嘱人的签名,都用黑笔签着闻时序三个字,力透纸背。并印着本人的手印。
    最后则清清楚楚盖着公证处的红色钢印,赋予了该文件至高无上的法律权威。
    事已至此,闻业伟已经演不下去,率先暴跳而起,一把撕碎了手中的遗嘱文件,闽南话如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全然不顾眼前人是走到生命末路的,他的亲生儿子。
    洁白的纸片犹如雪花般飘落,闻时序依旧冷静而平和,目光灼灼看向父亲,勾唇一笑:“撕坏就有用吗?这只是我放在这里的副本而已。真正的公正遗嘱文件,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你拿不到的。”
    闻父的拳头已经握得死紧。
    闻时序一点不惧,笑得意味深长:“我本来想着,就算你们对我差劲如此,毕竟生我养我,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算我的财产全部做了公证,手头还有几百万零花钱,我给你们一人各五十万,也算报答生恩。”
    “但如今看来,你们对我个人财产的处理方式极度不满,甚至撕毁法律文书,藐视法律。你的行为,正好为我的律师提供了你们企图非法侵占财产的证据。”闻时序的嘴角依旧浅浅上扬,“我现在,已经连五十万零钱都不想给你们了。”
    “小序……”闻母这回是真的伤心得快要晕过去了。比刚刚关心他时动情多了,真切多了。
    闻时序虽在病中,依旧字字铿锵:“你们要是不服气,就去告我,法庭之上,国徽之下,我看你们有什么颜面自称是我的父母,继承我的财产?”
    闻时序言辞愈发激烈:“当初吵架拿我当出气筒往地上砸的是你们,嫌我哭闹把我丢进楼下垃圾堆不管不顾的也是你们!你们在法庭上分车分房分五金,就是不要我!”
    “我有如今的成就是我自己拼了命换来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闻时序砸掉了入目所见的一切,怒极嗓音都破了,“有一分钱关系吗?!”
    闻母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诉说自己当年是被逼的,为了生下他经历了多少多少痛苦:“小序!不论如何,我是你亲生母亲呀!你不能……不能一分钱都不留给妈妈的呀!”
    闻时序哈哈笑了,在笑声中泪流满面:“我为什么要留钱给你啊?你对我很好吗?你照顾过我吗?”
    “你从来没有抱过我……7岁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我一穷二白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闻时序抓下头顶的针织帽,露出再次剃光的光秃秃头皮,眼泪犹如开闸的洪水奔腾而下,“就算到了现在,你有问过我疼不疼,难受不难受吗!”
    “你们不配做父母,我就是把我所有财产丢进大海里喂鲨鱼,都不会给你们1分钱,永远都不会!!!”
    “砰——”
    是输液的玻璃瓶被激动地扯了下来,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咳咳——”闻时序气急攻了心,再度咯出一汪猩红刺目的血,溅在煞白的床单上,犹如雪地里的一支红梅。
    闻父闻母吓呆了,护士闻声而来,花容失色:“三秋老师——”
    又是这两个气人的黑白无常,护士柳眉倒竖把人轰出去,语气格外凶:“都说了患者情绪不能波动了!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请你们出去,否则我叫保安了!”
    闻业伟白着脸示意吕瑞秋一起出去,留在这里也没用。
    “三秋老师——”护士赶忙叫来了清洁人员打扫地上玻璃碎渣,“我去给您拿一瓶新的药和被子,您千万别激动,要好好爱自己。”
    一向都格外有礼貌的闻时序罕见地没有应声,倒在枕头上无声落泪。
    灰头土脸的闻业伟和吕瑞秋走出住院部,这对前夫前妻,破天荒地没有再吵架,两个人在大榕树下说了些什么,统一了阵线,就一起进了闻业伟开来的小破车上。
    闻业伟点了根烟,言简意赅:“我认识一个律师,先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律师费我们一人一半,财产到手了再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