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是啊,是啊,你听——”土地公公道,“他在喊你,你听见了吗?等你怨气散尽,我就放他进来,好不好?!”
    闻时序哭得好伤心好伤心,一声声饱含焦急的“满满”钻进棺材缝,萦绕在满满耳边。
    满满在棺材里呜咽:“好……”
    那不停碾撞他大脑的画面变成了一张英俊温柔的笑脸:
    ……
    “——满满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鬼,特别好。阿序需要你,不能离开你。”
    “——满满,序哥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
    ……
    是一幅幅他亲笔画出来的画,是香软的猫猫头被子,是噼里啪啦不停歇的鞭炮,是金灿灿的,足以把他淹没的爆米花。
    满满的神识逐渐发散,
    回到那一夜星光灿烂的桃林边。
    ……
    流水淙淙倒映满天星辉,阿序说:“满满不是没人爱的可怜鬼,序哥就很爱你。”
    “有多爱?”
    “嗯……如果爱是一根长长的线,那么我对满满的爱,从地球出发,绕着宇宙转一百圈的长度,差不多。”
    “宇宙?很大吗?”
    “嗯,”那时的闻时序从地上捡起了什么,碾在食指间,“看见了吗?”
    满满盯着他的指尖,快要盯成斗鸡眼了:“什么都没有嘛。”
    闻时序却笃定地说;“有,有一颗小小的灰尘。只是太小了,满满看不见。”
    “地球在宇宙中,就是这一颗小小的灰尘。你说,宇宙是不是很大?”
    “是呢。”
    “你和我,在这个地球上也是这么小小的一颗尘埃。”
    满满类比了一下,顿悟过来,很开心地拍手:“哇!那真是很大很大了呢!你这么爱我呀!”
    可是宇宙是没有边界的。
    闻时序的爱,也没有边界。
    满满开心得不行呀,满满说:“那我对阿序的爱,就绕一千圈!”
    闻时序接:“一万圈。”
    满满偏要争个高低,直接封顶:“一亿圈!”
    没想到闻时序淡淡接:“古戈尔普勒克斯圈。”
    “啊?”这就触及满满的知识盲区了,“这是什么圈?”
    他最多只知道亿。
    闻时序对着满天星河,笑得灿烂:“古戈尔普勒克斯,是迄今为止,人类能够想象到最大的数量单位。”
    “啊……”吃了没文化的亏的满满输了一筹,挠挠头,“好吧,那还是你的爱多一点呢。”
    ……
    爱呀,可以超越一切。
    怨气渐渐散去,棺中怨魂逐渐平静下来,转为轻轻的抽泣。
    满满是有人爱着的鬼,他的阿序。
    他的救世主。
    黑气消失了。
    土地公公抹了把汗,心落回了肚子里。
    棺中传来低低的抽噎:“阿公……我想见序哥……”
    -
    闻时序在悲伤无助中发现身侧忽然亮起了一束微光,是从旁边桌帘里透出来的。
    闻时序再见满满时,他被锁在棺材里,铁链勒进了他的皮肉,因为挣扎,到处都淌着黢黑的血。刚受尽了地狱般的折磨,满满已经连鬼样都没有了。刹那间,彼此都泪流满面。
    “满满——”闻时序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满满第一次见闻时序哭得这么伤心,他垂下头,温柔地看着阿序,轻轻地啜泣:“阿序……你有多爱我?我想……再听一次……”
    闻时序错愕抬头,嘴唇抖动,哽咽道:“爱若是根长长的线,我对满满的爱,从地球出发,围着宇宙绕古戈尔普勒克斯圈。”
    满满开心地笑了起来,眼底最后一丝怨气亦散去了。
    第25章 kē学ji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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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气暂时散去,土地公公把满满解下来。
    满满换上了闻时序给他带的新衣服,毛线熊的t恤,吃了些阿序给他带过来的好吃的。
    都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新鲜的玩意儿。
    一人一鬼的心情都平复了不少,闻时序抹了把泪,从盒子里取出最近很火的玉米蛋挞:“尝尝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谢谢阿序……”
    彼此之间紧紧挨着,享受着短暂的温馨时光。
    可是这温馨一刻,存续的时间太短暂了。
    蛋挞还没有尝出什么味道,便颓然跌落在地,满满开始不受克制地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一双眉紧紧蹙着,呼吸愈发急促。
    “满满——”
    土地公公见状赶忙走近,把闻时序推开,拉起捂着肚子呻吟的满满:“闻小兄弟走开,站到天井对面去,快!”
    闻时序愣着没走,就见土地公公拉着满满往棺材走,惊讶问道:“为什么要开棺材?!里面又昏又暗,满满会害怕的!就不能在……”
    床上二字话音还未落,土地公公便打断道:“鬼不住棺材住哪儿?你快点离远点!万一暴走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棺材不是闻时序精挑细选的那一口,里面没有香香软软的小花被子,也没有菜狗抱枕。棺材板上更没有他精心绘制的画作和照明的led灯串。
    只胡乱垫着厚厚几层用来吸收尸水的粗糙黄纸,以及,一条条锈迹斑斑的锁链。
    泛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鬼,就确实应该呆在这些地方。
    小花被子,菜狗玩偶,那只是闻时序给满满开创的特例。
    鬼不能因为他人的一时优待,就忘记自己的身份。他早已经不是人了。
    毕竟是死人用的东西,土地公公怕闻时序沾染些不干净的东西,看他傻愣在原地,气得不行,威胁道:“你再不走,接下来九天都别呆在这里了!走开!”
    闻时序只能照做,走到对面的廊下,隔着一方天井,眼睁睁地看着满满被塞进棺材里,一圈圈捆上锁链,然后盖上棺材盖,小臂那么粗的棺钉一寸寸敲进盖板里,隔绝棺中鬼魂的呻吟与哭泣。
    闻时序就坐在对面的廊前,一步也不肯离开,呆呆地看着对面那具棺材,一夜无眠。
    土地公公怎么赶他他都不肯走,说要在这里陪着满满。
    土地公公也没辙,这个年轻后生啊轴得很,于是去前堂搬了张躺椅过来,劝年轻人保重身体,不要等满满度过了受难期,他却病了。
    接下来的几天,闻时序都在土地庙度过,满满不在,他也无心给自己弄吃的,往往是土地公公给他端什么,他就吃什么。
    没滋没味的,也分不清有没有饱。几日没有拾掇自己,唇周就冒起淡青的胡茬。
    连他也说不清楚从何时开始,满满已经成为他病重末路上的全世界。
    现在他的全世界正孤零零地躺在黑暗狭窄的棺材里饱受折磨。
    闻时序又恨又内疚,恨李胜作恶多端,内疚自己多此一举,导致满满知道自己的死亡真相。
    今天是5月28号清晨,棺中的嚎啕更剧烈了。闻时序心痛如绞,几次忍不住要过去把那该死的棺材掀了,都被土地公公拦下:“你这后生!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现在的他会减你的阳寿的,你这后生文文弱弱的,本来就没多久能活了,你还过去!”
    闻时序仿若未闻,只是黯然垂泪,土地公公看不下去,便给他找了个差事:“这样吧,你在这里光坐着也是难过,不如去满满以前的家里,找找有没有他生前的物品,什么都行。你带着它,去灵远宫给满满求一枚平安锁。那是满满最想要的东西。”
    土地公公说:“你若能求来,等满满出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平安锁?”闻时序终于有了点反应。
    “对。”土地公公点点头,“满满没有人供奉,阴魂不稳,忌日那天更是难捱,如果你能为他求来平安锁,就可以大大减轻他的痛苦了。如果是纯金的就更好,满满他特别喜欢金灿灿的东西。”
    至此,闻时序的眼睛终于有了几丝亮光,忙站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就去。”
    土地公公在后面大喊:“记得啊!要先去找他生前的物品!”
    “知道了——”
    不懂丧葬习俗的年轻后生,就是好骗。
    土地公公叹了口气,拄着杖回到棺材前坐下,摸了摸棺材盖。
    此时棺材底部已经有透明的液体渗出来了,到了中午的时候,丝丝缕缕的浓黑怨气再一次开始发散。
    虫子开始啃满满的脑子了。
    满满在棺材里捂着脑袋痛苦地嘶吼,如果说他还不知道这一切,单纯以为自己只是感冒发烧,他远不会这么痛苦。
    那次宣传讲座之后,满满知道导致头疼的原因是虫子在啃食自己的脑子,知道真相后再发作起来,痛苦便成倍加剧。
    “疼啊——!!!”满满凄厉的哭声穿透厚厚的棺材,犹如铁铲刮铁锅,折磨着人的耳膜。
    “虫子在吃我的脑子……”他哽咽大哭,疯狂撞着棺材壁,“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