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批扉页不仅要签名,还要盖章,闻时序签一张,盖一张,满满跃跃欲试,提议要帮他盖。盖印这活全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满满坚信可以胜任。
    于是这一人一鬼就形成了一道小型流水线,一个签名,一个戳印儿。
    签名之余,闻时序得空和他聊天:“不简单,你个小文盲还知道鲁迅啊?”
    满满得意点头,一边戳印儿一边说:“我小时候陪阿嬷去医院打点滴,医院旁边就是镇上的小学,我偷偷进去听过一会儿,那时老师就说到鲁迅刺猹。我记得可清楚了。”
    “……”闻时序忍不住笑了,“那你记得不太清楚,刺猹的不是鲁迅,是鲁迅的朋友,叫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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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网购的包裹都到了,统一寄到镇上卫生院旁的快递站点,闻时序带满满去拿。
    满满很喜欢拆快递,坐在堆成小山的包裹里兴致勃勃地拆,拆出一堆衣服、鞋子、零食,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衣服大致比对一下,合适的剪掉吊牌烧了,得到新衣服的满满很认真地叠起来,抱进闻时序专门给他空出来的衣橱里。
    还有一只尺寸很大的绿油油菜鸡玩偶。
    满满喜欢这只菜鸡,闻时序一并烧了,满满把它拖进被子里当抱枕。
    有一件很有设计感的杏色羊毛薄衫满满特别喜欢,当即就说要穿。没什么羞耻心,当着闻时序的面把原先的衣服脱下来,闻时序看见他胸膛上清晰可见的肋骨。
    真瘦啊,瘦得让人心疼。
    脱下衣服的第一件事,是先把领口上别着的那枚红色莲花形水钻领扣解下来,换上衣服之后,第一时间又别上去。
    领扣不能说老土,就是和衣服风格丝毫不搭。
    这件羊毛衫设计很简约,莫名其妙别上去一个老旧的领扣,怎么看怎么都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按照他自己的审美来看,就算要搭配饰品,也应该是搭配一些纤细的项链之类,而不是这么一枚大红大绿的老旧领扣。
    他刚好有买一些饰品。
    闻时序觉得这种夸张的领扣只会出现在戏曲演员的戏装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初见满满时它就呆在满满的衣领上了。
    期间换过两次衣服,都还随身别着。
    之前闻时序就想说,但老被别的事堵过去。
    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他一心想把满满打扮好看,便委婉地提出建议:“满满,这个领扣配这件衣服不好看,要不要拆下来?序哥给你买了更合适的饰品。”
    说完他在一堆快递里找了找,找出几种简约的饰品给满满看。
    满满啊了一声,下意识护住他的领扣,面露为难之色:“不好看吗?可是这是满满的一个鬼朋友送给满满的,带很多年了,我不想拆掉……”
    “鬼朋友?”
    满满点点头。
    “没事,不想拆就不拆。”闻时序宠溺地笑笑,“仔细一看,还是挺好看的。”
    单看这枚领扣,确实是好看的,半点巴掌那么大,由银色水钻镶边,中间嵌着一枚菱形大红宝石,只是很有年代感了,周围镶嵌水钻的银托生了锈,中间的红宝石也不复光彩。
    闻时序好奇它的来历,还有他口中的那位鬼朋友。
    满满摩挲着胸前领扣,神色哀戚。
    “那是我做鬼之后,唯一认识的最好的朋友。”
    满满说:“他对我很好很好,帮我吓走欺负我的鬼,还抢供品给我吃,唱很好听的戏给我听。”
    闻时序说:“那真是一个很好的鬼呢,他叫什么名字?他去哪儿了?”
    满满捂着胸前领扣,耳边似乎又传来咿呀婉转的唱腔。
    “他叫,柳雪仙。”
    “可是阿序,他魂飞魄散了。”
    满满抱着膝盖,头又低低地垂下去:“你也觉得他很好是不是?我也觉得他很好。”
    “可是全天下也只有我们两个觉得他好。”
    “阴司的鬼差要抓他下地狱,就连土地公公也说,他是十恶不赦的红衣厉鬼。”
    “他不想被抓回地狱,就在阴差找过来之前,自我了断。”满满转身,指向头顶那座矮矮的山,“就在那里,一把烈火,跳进去,魂飞魄散。”
    闻时序没有猜错,这枚领扣的确是戏曲演员戏服衣襟上的装饰。
    “那他……”闻时序想问,却不知从何处问起。为什么变成了厉鬼?又为什么会魂飞魄散?
    红衣厉鬼,这个词所代表的怨恨与血腥,与他眼前这个因为一些零食就能开心半天的满满,显得是这样格格不入。
    “阿序。”满满转身抬头,看向山上青青的林木,“雪仙哥哥临走前和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满满,永远不要变成我这样的鬼。’”
    风拂过桃林,带来潺潺江水的呜咽。
    闻时序看着满满哀戚却平静的脸,心想或许,这枚领扣承载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段友谊。
    它是一个血淋淋的警示,一个谜团,也是另一只鬼,留在这世间最后的血色痕迹。
    而这个痕迹,如今正别在这个连吓人都不会、生不起丝毫怨气的鬼魂,干净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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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第一更,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到成功!
    下一章是回忆,让我来给大家讲讲柳雪仙的故事
    第10章 怨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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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五,中元节。
    人间又称其为鬼节、七月半,佛教则称为盂兰盆节。
    对于已经死去的鬼来说,今天是他们一年中最期待的节日。
    鬼门关在这一天打开,连通阳间,地府的鬼魂会放禁出来,有子孙、后人祭祀的鬼魂回家去接受香火供养,在阳间流浪的无主孤魂也不会孤单。
    这一天,各地所辖各自区域的土地神也会将一年所接受到的供品都摆出来,供这些无主的孤魂享用。各地寺庙、道观,也会在这一天为鬼魂们诵经作法、搭建普度坛,为往来的鬼魂布施食物。
    就相当于人间的福利院发福利。
    故而中元节之于鬼来说,就像春节之于人一样,是很喜庆的节日。
    有好东西吃、热闹。
    鬼也和人一样,混久了,身上难免有点小病小痛啊什么的,就可以趁这一天飘去寺庙或道观,僧道诵的经会消除他们身上的病痛。
    这一天阳间普遍天阴,满满最期待这一天,很早就从坟包包里爬起来了,在河边洗一把脸,把头发也搓一搓。
    桃花林旁边的山那边还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寺庙,叫灵远宫。
    灵远宫面积很大,风景优美,背靠被誉为岩城八景之一“九侯叠嶂”的九侯山半山腰中,这座寺庙在阳间很出名,岩城人都知道的一处宗教圣地,每逢节日,这座山上便人头攒动,香火不绝。
    这座灵远宫,是离满满最近的一座寺庙了。
    他喉咙痛了小半年,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一大早就从坟包包出发,飘啊飘啊,费了半天劲,总算飘到专供鬼走的西南门,西南门面对一片央莽的槐树林,高低错落,地势陡峭,没有能供人走的路,只有一道腐朽的吊桥,摇摇欲坠,是专门留给鬼魂的。
    此时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鬼魂。
    满满抬头看了看山门上的对联。没看懂是什么字。
    高高的寺庙宫殿里已经传来僧人唱咒的声音。
    到了西南门,还要往上爬一段台阶才到宫前广场,满满累得不行,一屁股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鬼们也三三两两坐在槐树荫蔽的台阶上,几个鬼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一个鬼说:“今年中元啊不太平!听完就赶紧走吧,晚上啊不要乱跑,有家的回家,没家的钻地里,危险……”
    另一个鬼就凑过来,文文静静的:“小兄弟何出此言?我们是鬼,还怕什么?”
    那个鬼就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异常才让那文静鬼走近一点,其他鬼也好奇啊,就纷纷围了过来,满满也好奇,屁股挪了挪,竖起耳朵听。
    “十八层地狱,知道吧?”那个鬼就说,“我出来的时候听见鬼差对我们这个片区的说,有个寒冰地狱在逃的通缉犯,跑到我们这片来了!嘿呀!手上挂了无数人命鬼命,法力高强,杀人杀鬼都不眨眼喏!”
    这时,知情的鬼也围过来:“对哦对哦!我也有听到哩!”
    此言一出,一片惊慌,纷纷倒吸了一口鬼气。一个人说可以理解为危言耸听,两个人三个人都说,那就说明此言不假!
    于是就有别的鬼纷纷问:“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他长啥样不?跟我们讲讲呗,我们好多留个心眼儿啊。”
    有一个鬼就说:“穿红衣戏服!走起路来叮铃哐啷的,指甲也是红的,特长,一爪子下去什么内脏都给你掏出来!好像叫……什么,柳、柳……”
    “柳雪仙。”
    “对!柳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