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屋内一人,身穿仆从装束,却举止不俗,留着黑亮长须。
    见他进来,起身笑道:“徐公子,有心事?”
    徐定澜看他一眼,“白玛长老,如今萧师兄痛不欲生,那件事……不如缓一缓。”
    此人面露赞许,抚掌道:“徐掌门教得好,徐公子果然襟怀坦白,是个正人君子。”
    徐定澜放下心来,“你也觉得,该如此?”
    这白玛长老笑着摇头,“非也,箭在弦上,岂能不发。”
    徐定澜一愣,“可是……”
    白玛长老意味深长,“徐公子,正因为萧晏哀痛,才能令他措手不及,事半功倍。”
    徐定澜缓缓摇头,“白玛长老,趁人之危,非我中原所为。”
    白玛长老笑了笑,站起身来,“可中原还有句话,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给旁人留下余地,旁人可有想过你?”
    徐定澜无从反驳,单一个论仙盛会,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白玛长老不慌不忙,“徐公子不如等当上盟主,再来纠结。不妨想想,你做了盟主,该如何待他?”
    “……自然以礼相待,在别处加倍补偿。”
    “那不就成了。”白玛长老笑着坐下,摇晃着茶盏,“也叫他萧晏瞧瞧,什么叫做厚待,什么叫余地……相信徐公子,会比萧晏更适合这个盟主之位。”
    徐定澜垂头不语,但心里已认可了这话。
    不错,另一世的萧晏身败名裂,性命难保,流落到这一世来,仍是死于非命。
    另一世的徐定澜,却成为仙云榜第一,前途不可限量。
    到这一世来,自然也该比萧晏更有作为。
    白玛长老观察他的神色,又微微一笑,“何况,你也说萧副盟主痛不欲生,这个样子,又如何打理仙门要事。你不过是赶在他落下骂名之前,先一步替他抗下重任。”
    “嗯,我知道该如何抉择。”至此,徐定澜摒弃杂念,只剩野心。
    正如对方引用那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是迫不得已,无可厚非。
    待徐定澜返回剑林时,已是夜色深沉。
    萧晏不许众人守灵,说是担心他们过度劳累,让他们各自安歇,可是唐喻心几个睡不着,留在正殿守着。
    唐喻心望着门外星斗出神,喃喃道:“如今想来,当初那个萧大话虽然少,却也暗中出力。没有他,我怕是如今还在窑子里接客。”
    百里仲噗嗤一声,忙低下头,将脸一抿。
    孟旷无奈道:“老唐,灵堂上,正经些。 ”
    唐喻心自知失言,叹了口气,往火盆里噌噌丢纸钱。
    徐定澜没有做声,去燃了四炷香,在灵位前下拜。
    萧师兄,对不住了。
    但我仅有此路可行,绝不后悔。
    残月在天。
    萧晏端了一碗肉粥,从小厨房出来,萧净秋在身后唤他,“阿宴,够不够?”
    萧晏头也不回,“够了,多谢叔父。”
    萧净秋望着他的背影,心疼不已,这孩子走得如此之快,怕是饿坏了。
    ……可是既然饿,何不在小厨房直接吃了?
    萧晏越走越快,疾步回房,转身便关上门。
    他轻轻唤了声:“哥。”
    榻上的萧厌礼竟是动了,拽下脸上的白布,舒出一口气,“嗯。”
    他虽然虚弱,却多了几分活气。
    萧晏端着粥碗坐到榻边,“躺累了吧?”
    “百里的药不错,我睡这一日,毫无感觉。”萧厌礼望着他手中的粥碗,“扶我起来。”
    萧晏看看他的下腹,摇了摇头,“丹田伤得太深,不能乱动。”
    萧厌礼道:“那便喝不了粥,去换些好入口的。”
    萧晏仍是摇头,“你吃别的克化不动,只能暂时委屈,用些汤水。”
    他用汤匙盛些出来,吹了几下,尝尝不烫,试着送到萧厌礼嘴边。
    萧厌礼侧过头,果然汤匙正也不是,反也不是,稍一歪斜,就要洒出来。
    他正待开口责备,萧晏却已经将那一勺粥尽数含在口中,而后将嘴凑过来,含混道:“张嘴。”
    萧厌礼皱起眉,紧紧抿起嘴,两手撑着床榻,竟是靠着自己慢慢向上挪。
    见他如此倔强,萧晏忙搁下粥碗,无奈地上前帮手,“亲都亲过了,还嫌我脏……”
    直到萧厌礼忍着剧痛,靠上被垛上,方才没好气道:“不嫌脏,嫌你慢。”
    萧晏方才没那么委屈,也不敢耽搁,端起粥碗,边吹边喂。
    萧厌礼也不废话,一口一口地咽,几乎来不及细品这粥是咸是淡。
    自从根骨离体,他成了邪修,便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如今根骨回来,他又睡了一日,恨不得连汤勺都吞了。
    萧晏看在眼里,心里又疼起来,“你又是何必,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找苦吃。”
    萧厌礼一连咽了几口粥,也有了力气,淡淡道:“既然西昆仑有了动作,我必须假死一回,看看他们勾结徐定澜,究竟有何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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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其动也时,其服也士。
    ——出自西汉·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
    ——出自战国·孟子《孟子·梁惠王上》
    第122章 意料之中
    萧晏也不多言, “尽管放手去做,做不来的,还有我。”
    “倘若他真的生乱,你当如何?”
    “当如何, 便如何。”
    萧厌礼不禁侧目, 熠熠烛光照着, 一副波澜不惊的眉眼几乎和他紧贴。
    这是萧晏的模样,也便是他萧厌礼的模样,历经一番死去活来, 对方褪去那几分温吞, 与他的气质越发相似。
    萧晏几下搅匀了粥, 想再喂时, 萧厌礼摆摆手, “饱了。”
    萧厌礼胃里空了许久, 不宜一下子受用太多, 因此萧晏也不多劝, “也好,等再饿了, 我再去盛。”
    他将粥碗隔空送到桌案上,又轻手轻脚地扶萧厌礼躺回去。
    岂料萧厌礼才一躺平,未及缓口气,便忽然面露痛楚, 发出低低的闷哼。
    萧晏心里一揪, 忙问:“哪里不舒服?”
    萧厌礼并不做声,只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萧晏在他脸上看出几分心虚,再瞧他下腹紧绷, 顿时有了数,“运功了?”
    萧厌礼面不改色,“嗯。”
    萧晏自认还算沉得住气,如今也几乎被吓出心病。
    他半跪在榻前,握住萧厌礼的手,“哥,这根骨才回到你体内,好歹等上两日。”
    萧厌礼盯着头顶的帐子,声音很淡,“我只想确认,它还在不在。”
    萧晏喉中哽了一下,竟听得险些流泪,半晌,他将手贴在萧厌礼的心口,将灵力缓缓注了进去。
    这回,灵力流入体内,再也不像先前那般,如同无根之水似的,到处渗漏。
    而是有了依托。
    那块根骨是初来乍到,也是久别重逢,迫不及待地接住那股灵力,运转、发热。
    它仿佛一颗初次跳动的心脏,一开始小心翼翼,后来渐渐稳了,俨然与这个躯壳浑然一体。
    “在的。”萧晏说,“它一直在。”
    萧厌礼闭起眼,睫毛却有些抖,他的手也不再试着向下摸索,而是放回心口,盖在萧晏手上。
    萧晏连续不断地为他输送灵力,但也不忘在他手背上,浅浅落下一个吻。
    有了根骨的加持,他吸收灵力事半功倍,在体内肆虐反噬的邪气,竟开始跟随灵力的流通,被挤出体外。
    萧厌礼越发觉得身上轻了,下腹的痛感也模糊起来。
    看样子,痊愈指日可待。
    如此有了底气,他再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手指摆动,捻了个诀。
    不多时,李乌头出现在门前,低声道:“主上。”
    萧晏眉心微蹙,“你该好生歇息,为何又叫他过来。”
    “停灵三日,便要下葬。”萧厌礼淡淡道,“我总要为自己寻个藏身之处。”
    “你也进冰棺里睡着,我便如你当年那般,日日守着,不是一样?”
    “那样人多眼杂,我难于脱身。”
    萧晏有些疑惑,不知他又要脱身去何处,却见萧厌礼抬手一挥。
    房门被缓缓拂开,李乌头像一道黑影似的,悄然窜进来,转身将门紧闭了,方才来到榻前。“主上有何吩咐。”
    萧厌礼望着他,“过来些。”
    李乌头不解,但还是依言向前挪了一步。
    萧厌礼摇头:“再近。”
    李乌头看萧晏一眼,硬着头皮,直接将身体抵在榻沿。
    如此之近,实在不能再向前了。
    萧厌礼将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头顶,稍稍一抬,竟像是从他身上抽走了什么。
    李乌头一下子抬起头,神色瞬间转为惊愕,“主上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