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萧厌礼皱眉:“怎么?”
    萧晏忙收敛神色,“没什么……我只是开心,他们……被我骗了。”
    他即刻开门出去,“我去隔壁铺床。”
    但迈过门槛之后,他略停了停,回望萧厌礼所在的房门方向,嘴角又不禁挑出弧度。
    他这一再的笑,自然不是嘲笑。
    单纯因为对方口是心非,心里热似火,脸上冷如冰,嘴又比石头还硬,这模样实在……
    有趣极了。
    一日来相安无事,夜幕一落下来,萧晏便要出门。
    他打算悄悄去后山,远远地看上一眼,若风平浪静,他照常去暗河。若是有陷阱,也好未雨绸缪,提前应对。
    他换了身提前预备的黑衣,目标明确,岂料刚一开门,便有个黑影,蝙蝠似的扑过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先将他逼回屋内,再反手关门,最后弹指一挥,案上烛光亮起。
    那人同样一身黑袍,一抬头,金灿灿的面具亮在灯下,让人眼晕。
    萧晏后退一步,一只手已按上有恒,“阁下何人?”
    那人不慌不忙,压低声音,同他打起招呼,“东海一别,多日未见,我那解药,令兄用着如何?”
    萧晏眼皮一跳,“是……你?”
    从这人的言语来看,他分明就是那位神秘的邪修大能。
    可是从身量来看,又十分不像。身高虽然近似,眼前的这位却单薄许多,隔着一层黑布,清晰可见肩头骨骼的轮廓。
    萧晏便又改了口,“阁下与那一晚判若两人,在下不好确认。”
    对方垂下眼睑,“总以一个外貌示人,难免被人记住,时不时换一换,才稳妥。”
    萧晏猜测:“阁下用了缩骨功?”
    “正是。”对方还特意补充一句,“我的声音,也是吃了药物伪造过。”
    缩骨功也是邪修秘术,如今早已沦为街头杂耍一类,且都是些皮毛,原地耍弄一番,让世人看看热闹,既不持久,也无法自如行动。
    看来对方的神通,还在他的认知之外。
    不但悄然潜入了清虚宫,还精通缩骨功。
    但萧晏没工夫感叹对方的本事,警觉地看一眼隔壁,“我兄长他……”
    “令兄与我交情不错,我不会动他。”
    萧晏稍稍安心,又听对方道:“方才,我帮萧仙师去了一趟后山。”
    萧晏一愣,“你去后山作甚?”
    “都说了,帮你。”黑袍邪修说着,将手里的物件一扔,“这是后山所得。”
    只听地面当啷作响,萧晏低头一瞧,瞳孔瞬间缩起。
    明晃晃的两条银链,俨然是被斩断的缚仙锁。
    黑袍邪修道:“后山大约数百条,都在草堆石缝里藏着。”
    萧晏木然看向地面,久久不能言语。
    直到邪修问他:“你可信我?”
    萧晏沉声道:“信。”
    对方没必要扯这些谎。
    事实上,玄空师徒大张旗鼓地来算计,在他看来,后山这天罗地网一般密集的缚仙锁,还是轻的。
    可是他们意欲何为?
    为了拿住他?
    然后呢?
    杀了他?
    萧晏百思不得其解。
    他本本分分,对盟主恭敬有加,对离火也礼节俱到,和清虚宫更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对师徒凭什么?
    忽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从院外传来。
    来人应当是十分谨慎,敲又轻又快,像是担心惊扰旁人。
    黑袍邪修后退一步,让出道路。
    萧晏即刻出屋开门,对方以斗笠遮面,居然也穿了一身黑衣,抬起头,露出稚气尚存的一张脸, “萧师叔。”
    萧晏大感意外,“布雾?”
    他觉察到许多不寻常来,看看四下无人,将布雾拽进院中,一把关好院门,但还是不放心,又抬手扔出一道结界,隔绝一切声响。
    布雾已经站到檐下,呼哧呼哧喘着气,像是来时格外匆忙。
    等萧晏随后而来,他来不及开口,先跪倒在地。
    萧晏错愕:“这是为何,快起来。”
    布雾却不肯起来,一脸惶遽,抬头求他,“萧师叔,求你……救救我们师兄弟吧。”
    第81章 引蛇出洞
    门窗紧闭, 屋内一灯如豆,半壁暖光。
    戴着面具、身穿黑衣的萧厌礼,此刻躲在萧晏床上,裹着被子作掩饰, 旁听来自萧晏和布雾的低声对谈。
    萧晏一面聆听布雾大吐苦水, 一面将沏好的热茶放在他身侧桌案, “如此说来,你们明着是被派去守丹房,实则, 是被发配了?”
    布雾道了谢, 却没着急取茶, “唐师叔一心追查我们大师兄的死, 进入宗门以来, 只要见着我们师兄弟, 就一个劲地追问大师兄失踪遇害前的遭遇, 我们担心惹祸上身, 什么都不敢说,哪知唐师叔还是出了事, 我们也受了牵连,如今成日在丹房中,不得见掌门师尊的面,更不知能活到几时。”
    萧晏疑惑, “你们怎就笃定, 进丹房和此事有关?”
    布雾攥起手指,“因为我们都知道,大师兄遇害之前,最后见的人是师尊!”
    萧晏神情紧绷起来, “你们怀疑……离火?”
    “正是!”布雾双眼凝泪,“原先,我们并没有往这上头想,可是连日来,师尊处处提防,严禁我们接近唐师叔,更不许我们提起大师兄,口口声声说是逝者为大,如今看来……分明是他心里有鬼!”
    他声泪俱下,萧晏虽然怜悯,却也不敢重蹈覆辙。
    如今身在他人的地界,无异于砧板鱼肉,哪有什么资格毫无保留地相信“敌方”的人。
    萧晏不动声色,浅啜一口茶,“虽如此说,到底没有证据,更何况……招云师侄是离火的高徒,师门骄子,他有何理由痛下毒手?”
    “是啊……看似没有理由,师尊也还是这么做了。”布雾拿手背狠狠抹了把眼角,“大概因为,大师兄大比成绩仅次于徐师叔,得了师祖几句夸赞,他高兴得很,回了几句师尊不爱听的话。”
    “什么话?”
    “当时,师祖夸师兄是这一辈的佼佼者,师兄回道,弟子必定奋力前行,早日承接掌门师祖的风骨,使师门重振,光耀千秋。”
    萧晏缓缓放下手中杯盏。
    这话,乍听之下没什么,细细品来,问题大了。
    一来,玄空真人如今废了一条腿,根骨损毁,再不复昔年气数,过往辉煌是他心中的一道疤。
    二来,离火极力维护玄空真人的地位,近乎病态,招云这番话听在他耳中,无异于挑衅。
    只是小孩子说错了话,训斥几句便是,还远远不到死罪的地步。
    布雾也同样想不明白,“师尊若觉得大师兄说得不对,大可以当面指出啊,当时他只顾给师祖扇扇子,理都不理大师兄,我们还当他如今待人宽容了,还松了口气。谁知第二天就不见了大师兄,再听说他的消息……人已经成了水里的浮尸……”
    眼见着布雾又开始垂泪,萧晏递了个手帕上去,“你们现如今,有何打算?”
    布雾胡乱擦了把眼睛,离开椅子,扑通一下又跪倒在地,“萧师叔,就连唐师叔都遭到毒手,我们怕是难逃此劫,我冒险偷跑出来,就是想请师叔救救我们!我死不足惜,但移景、星数他们几个小的,今年才满十三岁,太可惜了!”
    萧晏便去拉他,“你先起来。”
    布雾不肯动,反而伏地叩头,“求求师叔了!”
    他声泪俱下,他自己也才不过十六岁,却满心想着护别人。
    萧晏沉默片刻,撤了拉他的手,“若果真是你师尊所为,他又是因言杀人,我倒有个冒险的法子,只是……需要以性命为赌注。”
    布雾立时抬起通红的双眼,毫不迟疑地点头,“弟子万死不辞!”
    萧晏正要开口,又想起床上还有个“外人”,便招手让布雾凑近了,贴耳低语。
    布雾听罢,双眼果然浮出神采,咬紧牙关,“好,弟子愿意一试。”
    萧晏点头,“那事不宜迟,去吧。”
    布雾即刻起身,“多谢师叔舍命相救,弟子来世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师叔大恩!”
    萧晏望着他尚且年少的脸,生出几许愧疚,也站起身来,躬身施礼。
    布雾大惊,“师叔,礼重了!”
    萧晏却只是摇头,“你我互帮互助,此为谢礼。”
    布雾虽说云里雾里,却也不敢怠慢,还了礼便匆匆而去。
    萧晏不觉叹了口气。
    这一招凶险非常,就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搁在往常,他绝不会拿出来搏命。
    可如今所有人都在险境之中,也不得不搏一搏了。
    身后,萧厌礼从床上掀被而起,“好个一石二鸟之计。”
    萧晏眉心一跳,“阁下听到了?”
    “我不是大罗神仙,又如何听清你二人的耳语。”萧厌礼抚平衣摆,“猜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