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闻言,萧晏沉默片刻,“我本以为他给哥下毒,是为了报仙药谷的旧怨,如今看来,他处心积虑,是要制造大还丹紧缺的假象,诓我去后山暗河采药。”
    萧厌礼点头同意,“断不能去。”
    如今暂且不知后山有什么端倪。
    但既然值得离火不顾同道之谊和门派声誉来下手,想来那里正有莫大的“惊喜”等着萧晏。
    却听萧晏微微一叹,面色更为凝重。
    萧厌礼知道他在愁什么。
    对方布了局,请君入瓮,“君”也已经口头答应,作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气势。
    可临了,萧晏却变卦不去,对方难道不疑?
    若萧晏为人反复无常、自私自利,反悔倒还罢了。
    但他是萧晏。临阵逃脱,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不可逆转的理由。
    萧厌礼心念转动间,已经飞快地寻出一个行之有效的主意。
    只是……萧晏未必做得出。
    他正斟酌着要不要开口。
    萧晏却已咬紧牙关,将老鼠放在地上,起身时手肘一转,有恒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啸。
    银色剑光锐利闪烁,同一时间,血色迸溅。
    眼前所见,让萧厌礼脑海有些空:
    萧晏紧紧摁起被有恒割破的上臂,但伤口三寸有余,鲜血不住地冲出指缝往外渗,连珠似的落在地面,汇成一片。
    可萧晏抬头向他看来的瞬间,眉心迅速舒展,仿佛只是疼了那么一瞬。
    “哥你瞧,这样我便不用去了。”
    萧厌礼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你居然……”
    萧晏笑了笑,“哥别担心,我只浅浅划破了皮肉,筋骨却无碍,动起手来,不受任何影响。”
    萧厌礼还想说什么,萧晏却用身体轻轻抵他一下,“哥站远些,这血污难闻,别脏了衣裳。”
    萧厌礼终究没再开口,只无言俯下身去,轻推老鼠,将其重新安放回不起眼的床脚一隅。
    他想的主意,无非是要萧晏装病,又恐萧晏脸皮太薄,装得不像。
    岂料萧晏更狠,直接上苦肉计。
    那些离奇的梦,当真改了一个人的秉性。
    不像亲身遭逢巨变那般大刀阔斧似的修剪,而是潜移默化、温水煮青蛙似的慢慢炮制。
    以至于眼前的人一颦一笑全无异样,骨子里有些东西,却找不见了。
    云层浓厚,残星浮沉。
    玄空真人倚坐廊桥,拈一撮鱼食丢进水中,数十条饿了一宿的锦鲤闻讯而来,竞相争夺,水面红黄一片。
    离火为他披好外袍,“师尊,露水未退,当心着凉。”
    玄空颔首,又往水面扔了一回,方才开口,“不想,竟出了这个闪失。”
    “弟子也始料未及。”离火眉心始终拧着,“仙云榜第一,居然念错了御剑咒诀,砍伤了自己的手臂。昨日弟子还亲眼瞧见,他为着萧厌礼,掉了眼泪。”
    玄空沉默片刻,目光变得悠远,“关心则乱,无可厚非,你当年不也如此过。”
    离火闻听此言,不觉神色一暗,攥紧手心,“若弟子当年能早些找到师尊,也不至于……弟子罪该万死。”
    玄空侧目看他,无奈摇头,“为师是要借此夸一夸你,却又惹你伤心,当年的事……都是世人贪念,与你何干。”
    “师尊为天下人舍身舍命,可是天下人,配不起。”许是长年累月地隐忍,哪怕怒火再盛,离火也是语气平稳。
    玄空轻笑一声,“傻孩子,人生在世,若一味计较配与不配,便什么都做不成了……那件事也一样,我原本不配,不也还是答应了你?”
    离火闭了闭眼,“弟子明白。”
    玄空望着他略显暗沉的眼下,半晌,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在下定什么决心,“难题一拥而上,你也的确疲累,接下来,且交给为师吧。”
    “都怪弟子无能……还要劳烦师尊。”
    “呵,你我师徒之间,还客套什么。”玄空嘴上说着戏言,却是略带惆怅地低下头去,将手中鱼食一发洒落,水面登时一片沸腾,不可开交。
    俗语有言,朝霞不出门。
    果然一日下来,东天的云层不减反增,沉甸甸的好似风雨欲来,
    萧晏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在房中守着萧厌礼。毕竟做戏要做足,他前脚为了兄长弄伤自己,后脚无事发生似的,跑去藏经阁,外人看来未免牵强。
    期间唐喻心等人过来瞧了瞧,留了些养伤的丸药,也便由他歇着。
    萧晏怕萧厌礼烦闷,就将自己在藏经阁中所见,给他讲了讲。
    无非是那些个邪修的生平,萧厌礼本没有太大兴致,只是讲到一个人时,他听得专注,也问得多些。
    无外乎是师叔陆鸣珂。
    就传记所载,此人本是围剿魔宗时,邪修不慎遗落的婴孩。
    掌门师祖怜其尚在襁褓,不忍诛杀,又恐其流落在外,再入歧途,遂将婴孩隐去身世,带回剑林抚养,成为师尊陆藏锋年龄最小的师弟。
    师尊也分外疼爱这个婴孩,哪怕识字不全,也依然翻找古书,凑了“鸣珂”二字赠之。
    只是造化弄人,这个婴孩多年后长大成人,依然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他是魔宗的宗主之子。
    魔宗后来擒住他,当众以赤灵盏验明正身,无可辩驳。
    剑林也因此背负了极大的罪名,而陆鸣珂后来造孽越多,这罪名也跟着像滚雪球一般膨胀。
    直到双方最终决战时,剑林赔上整个宗门的性命死磕,才稍稍卸下窝藏魔头的罪名,却也从此一蹶不振。
    这件事被师尊引以为戒,记在剑林门派志上,弟子们无不知晓。
    哪怕萧厌礼也熟记于心,也还是想听听魔宗那边如何记录。
    如今来看,八九不离十,只是将陆鸣珂在仙门的遭遇写得惨一些,写他被同门排挤、被师门打压、被仙门除名……总归春秋笔法,全是仙门的错。
    如今魔宗荡然无存,是是非非细论起来,已没有意义。
    只是师尊吸取教训,如今已经不敢收养来历不明的孩子,但凡留在剑林的孤儿,全是家人养不起,送给他的。
    萧晏亦然。
    讲完陆鸣珂,萧晏又提起另一个人。
    “哥,还有个舟客,陆鸣珂被封印之后,是他率领残部负隅顽抗,还试图潜入泣血河放出陆鸣珂,不过已经落网,如今被关在隐阳牢城,已有十几年了。”
    舟客,显然是个化名。
    这两个字无依无定,听来冷清,又很是神秘。
    萧晏以为,萧厌礼必然感兴趣,谁知萧厌礼摇了摇头,“不想听了,你歇着。”
    萧晏只当他是烦了,也便不再叨扰,起身去看窗外。
    临近傍晚,天色越发昏沉,唐喻心等人也该从藏经阁回来了。
    老实说,一直这么回避不是办法,那老鼠不醒,兄长就也得陪着一起睡,倘若始终没有眉目,他也不能再添一道新伤重复撒这个谎。
    去后山自投罗网,是迟早的事……
    萧晏忖着,实在不行,先放弃这个鸡肋的计划。
    藏经阁其余大门紧锁,别说找魂枷的来处,他连那本书在哪一间摸不清。
    还不如就此离开,好歹及时止损。
    他便出门,打算跑去唐喻心的院落前守着。
    等人一回来,提提这个打算。
    事到如今,也是他萧晏无能,白费了兄长的计谋,害得众人白跑一趟不说,自己和兄长险些搭进去。
    岂料到了唐喻心院前,远远瞧见一个人,也在门边守着。
    山雨欲来,对方来回踱步,因身量不高,一身长袍仿佛挂在人形灌木上随风翻飞。
    借着晦暗的天光,萧晏打量对方发白的、背起来的那双手,“可是李师兄?”
    那人蓦然停步,背过身去,片刻后,“嗯”了一声。
    萧晏觉得古怪,李司枢向来病恹恹的,对周遭万物都带着股厌倦之色,此刻却一反往常,烦躁不安。
    他来找唐喻心,莫非有什么急事?
    正思量间,三人御剑而来,飘然落地,见着他二人,不约而同露出奇色。
    唐喻心更是把眉梢扬起,“呵,你两个今日不去藏经阁,倒来我门前齐聚,真是蓬荜生辉了。”
    萧晏听见这话,也有些意外,看向李司枢,“原来李师兄也没去。”
    李司枢别过头去,闷声道:“我……不舒服。”
    徐定澜便问:“李师兄可是病了,需不需要找些药来?”
    “不,我歇一两天……”李司枢顿了顿,忽而问:“唐喻心,今夜来找我一趟。”
    唐喻心有些意外,“干什么。”
    李司枢道:“为着,我的傀儡。”
    唐喻心眨了眨眼,凑过来问萧晏:“萧大,我没听错吧,李哥说的什么?”
    萧晏:“傀儡。”
    徐定澜和孟旷跟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