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众人看得真切,在此之前,分明有第三枚石子打在了他的腿上。
    齐秉聪落在密密麻麻的流民之中,无异于羊入虎口,只剩被撕扯的结局。
    流民们躁动起来,不断地挤过去
    离火也想挤,却依然被远远隔在外围,寸步难行。
    唐潜心不紧不慢劝他:“你想维护仙门法度,却也不必如此拼命,横竖,仙门留着他,也是赔本生意。”
    离火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撇开目光,不再向前。
    齐秉聪摔得结实,一头骂着仙门无能,一头手脚并用试图爬起。
    可他竟是再也站不起来。
    方才那枚石子,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啊啊啊我的腿!”后知后觉的剧痛袭来,他发出凄惨的嚎叫。
    然而,不计其数的痛觉接踵而至。
    流民们如同仿佛箭矢追逐靶子,层层叠叠地射了过来,瞬间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无论男女老幼,纷纷上脚,恨不能将他立刻踩碎。
    齐秉聪扯着嗓子乱嚎,像是杀猪声,一阵接一阵。
    “让你害我们家!”
    “我爹就是被你活活打死的,狗贼!”
    “你齐家杀我满门,纳命来!”
    不计其数的骂声中,齐秉聪不知道自己捱了多少打,诸多剧痛叠加,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他觉得不该这样。
    老东西已经退位,他自己也没了束缚,往后应该过得更加恣意随心。
    这些贱民,不应该被他踩在脚底下么?
    怎么反过来了?
    浑浑噩噩间,他血泪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张熟悉的、毫无血色的脸。
    “……萧晏?”
    萧厌礼垂着眼睑看他,并不回话。
    若说祁晨在他手上死过一遭,如今再死一回,也提不起他多大的兴致。
    那齐秉聪如今的下场,多少能让他感到些真实的快意。
    上一世的某一夜,他闯入小昆仑,纵火焚烧七宝仙宫,要了祁晨的命。
    就在他要挥剑结果齐秉聪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灵力弹飞剑刃——是清虚宫赶来支援。
    对方人多势众,萧厌礼含恨而去,清虚宫随后在小昆仑布下多重结界,而他自己,也成了仙门追拿的重犯,从此再无机会潜入小昆仑报仇。
    他回到这一世之前,就连齐家那个小孩,也不是他亲手所杀。
    实在遗憾。
    而眼前这个画面……
    齐秉聪在尘灰中,被他往日盘剥欺凌的百姓们踩踏,皮开肉绽,不成人样。
    萧厌礼垂着眼睑,几乎是贪婪地盯着看。
    对方口中念叨着他的本名,仿佛为他修补了上一世的缺憾。
    齐秉聪把嗓子喊劈了,都不见回应。
    对方只是站在人群中,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仿佛他是戏台上的丑角,正演着一出插科打诨的剧目,再严肃的人也被逗得忍俊不禁。
    齐秉聪却顾不上恼怒对方的取笑。
    他如同见到了菩萨,奋力往前爬,一只手隔着无数又脏又破的草鞋,朝“萧晏”伸过去。
    塞满泥泞的指甲堪堪够到对方的衣摆。
    他欣喜万分,像是摸到了佛光,“萧晏我错了,求你救救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爹!我再不惹你了!”
    萧厌礼正待后退,又听齐秉聪慌不择言地继续道:“我再也不要你的根骨了,那都是齐高松那老不死的撺掇的,他嫌我没用……你要报仇就找他,我不想死!我好疼啊你救救我!”
    这番话,上一世不曾听过。
    萧厌礼轻轻一拂。
    像是有劲风刮过,周遭愤怒的百姓后退半步,待要再来时,却不得近前。暂时腾出个一尺见方的位置,供萧厌礼蹲下身去。
    “你要我根骨,做什么?”
    齐秉聪以为有了指望,努力抬起头来,血和尘土涂花了脸,“你先带我出去!”
    “你先说。”
    “我若是说了,你就得救我!”
    萧厌礼不置可否,“说。”
    齐秉聪拿衣袖擦了一把血泪,忖着对方是正人君子,不会坐视不管,也便知无不言,“老东西看上你的根骨了,要挖来给我用!”
    萧厌礼眉心微动,“所以?”
    “所以……所以才一直给你使绊子!他打算给你安点罪名,把你抓起来,好挖你的根骨!这样三年以后,我就能参加下一轮盛会了!”
    原来如此。
    困扰萧厌礼多年的疑团霎时间瓦解消散。
    小昆仑觊觎剑林的资源已久,却迫不及待赶在今年频频动手,原来他的根骨,便是那个驱使他们作恶的导火索。
    可上一世的齐秉聪,直到被他废掉之前,也没能参加一回论仙盛会。
    显然是不曾得到梦寐以求的根骨。
    而齐秉聪后来的嫡子,那位云台之巅叫嚣的新秀“齐师兄”,又说拿走他根骨的另有其人。
    会是谁?
    齐秉聪满脸讨好、满怀希冀地问:“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你把我弄出去吧?”
    萧厌礼低头望着他,“还有谁,觊觎我的根骨?”
    齐秉聪纳罕,“还能有谁,这仙门里头,谁的根骨比我差啊,那些个世家子弟,自己的根骨也凑合,别的那些杂鱼,哪个还有本事坑你?”
    萧厌礼见他面上尽是茫然,也便信了他的无知。
    齐秉聪余光瞥见周围虎视眈眈的流民们,焦急地催促,“萧晏,我都说完了,你怎么还不带我走!”
    萧厌礼站起身来,“多谢你,叫我萧晏。”
    齐秉聪愣住:“什么意思?”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试图去抓萧厌礼的脚踝。
    下一刻,他却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啊萧晏,你——”
    萧厌礼踩着他的手,左右碾了四五下,每一下都能扯起他更高的嚎叫。
    就算是只老鼠,在这个力道下也难免血肉模糊。
    等萧厌礼抬起脚,齐秉聪嚎啕大哭着捧起手看时,但见五指扭曲变形,骨节尽断,东倒西歪地耷拉下来。
    他半是仇恨半是震惊,咆哮起来:“萧晏你真毒!你答应我的不算,还这么对我,你算什么君子!”
    萧厌礼一句话便噎得他再难张口,“我何时答应过你?”
    齐秉聪目光呆滞,眼看着萧厌礼将他跌落的掌门桃符招在手中,退回人群深处。
    那道拦下众人的无形之力陡然撤去,方才撕扯他的男女老幼再次扑过来,齐秉聪急了:“萧晏你不能这样,啊好痛别打了求求你们,萧晏!萧祖宗!各位大爷,各位奶奶,别打了啊啊啊——”
    有人厉声道:“畜生,你看我是谁?”
    萧厌礼隔着人群缝隙看去,认得这是齐秉聪的一个熟人。
    可是今日围着齐秉聪泄愤的,又有哪个和齐秉聪没“交情”?
    齐秉聪努力扯开眼睑,举目处满是血光,他谁也认不得了。
    又听那人道:“阿梅,这一天,你也等久了吧!”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歌喉拔地而起,直冲银汉。
    “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一把清亮细嫩的嗓音,宛如雏凤长鸣,可腔调却是悲悲切切,哀婉绵长,隐约带着哭音。
    众人听得纷纷侧目,不断暗淡的火光,映出无数人眼中水光点点。
    这便是江南金嗓的功力。
    郭磬一边唱着,一边取出怀中的梅花玉簪,紧盯众人脚下垂死挣扎的齐秉聪。
    他本来带了匕首,却在人流冲撞中不慎遗失。
    这簪子,是此刻身上唯一的利器。
    可那烂泥似的畜生,血都是腥的臭的,不是白白脏了阿梅的遗物?
    郭磬四下搜寻,蓦然眼前一亮,歌喉暂停。
    他飞快地捡起脚边一根枯焦的竹枝。
    竹枝尖端微钝,被他硬生生捅进齐秉聪的喉咙。
    可到底是草木之质,竹枝埋到半截,便再也捅不进去。
    齐秉聪瞪大双眼,口中涌出血来,却出不了一丝声音,只能张嘴大喘气。
    郭磬便踩着齐秉聪的胸口,双手狠命地将竹枝拔出来,鲜血狂射,溅了他一身。
    但他毫不迟疑,再次用竹枝去捅齐秉聪,如此插了拔,拔了又插。
    直到齐秉聪喘着的气都没了。
    那双向来把人当狗看的眼睛,也逐渐失去焦点。
    人几乎已经死了。
    郭磬扔下竹枝,意犹未尽地留在原地,和众人一道,继续对着已然不会动的齐秉聪奋力踩踏。
    这种畜生,死了也不解恨。
    郭磬提起一口气,继续开唱,接下来的几句明明唱词悲凉,却饱含激昂和畅快。
    哪怕动作剧烈,他气息也是十足地沉稳,歌喉不带一丝抖动,在满目疮痍的小东海上方回荡。
    “眼看他起高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萧厌礼转身朝着后山而去,背后的狂欢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