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刑戈放下鞭子,迎上前去,他二人勾肩搭背往看台走了几步,看看道贺的人蜂拥不绝,便又撒开了手。
    萧晏接连和唐喻心、百里仲等人打过招呼,径直来到前排,和玄空见了礼,迫不及待地赶到陆藏锋身侧,纳头便拜,行了弟子的大礼。
    陆藏锋在夸赞徒弟时,向来是慎之又慎,此时却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全不担心大弟子会志得意满、忘乎所以。
    萧厌礼仿佛才回过神来,俯身捞了茶盏来喝。
    由于指尖微微打颤,凉透了的茶水不断震起波纹。
    眼前是金光璀璨,耳边又是地动山摇,心里也跟着一阵猛跳,萧晏夺魁成功,他竟不是彻头彻尾的高兴。
    直到人群又发出一阵喧哗,他抬头看去,只见萧晏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回到他的面前来。
    萧厌礼默默放下杯盏,直起身来。
    萧晏望着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哥,总算……我没让你失望。”
    对方也不过二十岁,哪怕平素老成持重,撑着作为大师兄的襟怀,此刻处在喜悦之中,也不免像个寻常的年轻人一般喜形于色。
    萧厌礼机械一般地点头,只觉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光辉,照得他说不出话来。
    对于他的沉默,萧晏也不意外。
    兄长得偿所愿,几乎是拿命博来这个结果,此刻一定是激动坏了。
    人在这么激动的情况下,又怎能对答自如?
    萧晏自认体贴周全,上前用力抱住萧厌礼,在他背上轻拍两下,“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说,你我兄弟心意相通,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你一定是想说,我一朝夺魁,光耀门楣,父母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刚刚结束一场恶战,他身上几乎被汗水浸透,浑身滚烫,还泛着从刑戈身上沾来的一丝羊膻气。
    萧厌礼本来有千言万语要问,却被萧晏这一顿感天动地的肺腑之言堵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忽而钟鼓再响,一片“叮叮咚咚”突如其来,盖过满场喧嚣。
    决战已罢,这是要全场肃静的意思。
    萧晏暗暗抹了一下眼角,再轻拍他一下,“盟主怕是要讲话,坐吧。”
    萧厌礼闭了闭眼,整顿心绪落了座。
    他后知后觉地庆幸,方才没有画蛇添足地问出来。
    至暗之中,心火不灭,焚尽自身,亦是光明。
    萧晏给自创这一招“长夜自明”的释义,不像出自一个未经低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之口。
    二十来岁的萧晏,能有什么“至暗之中”?
    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巨变。
    而这个巨变,只凭一张嘴干巴巴地空问,一定得不到答案,得给萧晏下一剂猛药,逼他自己说。
    不久钟鼓声歇,全场肃静,盛会到了尾声,无非是照例宣读这一届的仙云榜位次。
    魁首非萧晏莫属。
    往下依次是:天鉴、徐定澜、唐喻心、孟旷、刑戈、关早、何守墨、李司枢、布雾。
    除了将应有的排名登记在册,其余的一应奖励诸如数量可观的丹药、法器等等不一而足,按照排序先后分发。
    每一届的这个环节都是按部就班,没什么悬念,只是今日才到黄昏,大琉璃寺便急于清场。
    一群小沙弥敲着磬,满场吆喝着“盛会已毕”,委婉地催促众人离场。
    看客们终究是肉体凡胎,纵然在台下有吃有喝,间或到场外遛弯散步,到底也在这里耗了一整天,不免精疲力竭,此时也不甚留恋,散得匆匆。
    萧厌礼作为萧晏的亲眷,不必回避,萧晏担心他身体吃不消,问了一声,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招呼小沙弥过来,为他添了壶热茶,二人便原样坐着。
    看客散到一半时,萧晏忽然听见后方传来几声呼唤:“萧大哥!”
    他正在琢磨叫的是谁,身侧的萧厌礼已先站起身来,向后张望。
    于是萧晏也看过去,但见几个稚嫩又矫健的身影逆着人流,费力地往这边挤,着急清场的小沙弥还隔着人群,冲他们不住地呵斥。
    萧晏认出他们,是先前接济过,并且约好盛会之后收为弟子的几个小乞丐。
    不过,如今也不能叫他们小乞丐了。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从上到下干干净净,头发用麻绳绑着,上面连一丝油花都不见,想必来之前认真清洗过。
    萧晏立时勾起嘴角,站起身来,打算问他们是如何进来的——进入盛会要供奉些香火,他先前给的那点钱,买过吃的穿的,只怕是所剩无几。
    却听萧厌礼不悦地开了口:“叫我什么。”
    少年们吐了吐舌头,身量最高的那个挠头道:“你看着不比我们大几岁,管你叫叔叔……怪别扭的。”
    另一个瘦些的,一边点头,一边看向萧晏,“萧仙师,你前些天在大门口跟我们说的那话,还做不做数?”
    关早不明就里,也回头看过去,“大师兄跟他们说了什么话?”
    高个小孩本要开口,瘦小孩看看四周都是人,拍他一下,冲关早神秘兮兮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关早乐了:“这毛小子,嘴还怪严实。”
    萧晏也笑,但神情郑重,“放心,一定作数。”
    瘦小孩想了想,看向萧厌礼,“那没事了,以后我们叫你萧叔叔。”
    萧晏听明白了,若他们几个上了剑林,日后自己便是他们的师辈,那时再称呼萧厌礼为“哥哥”,岂不是差了辈了。
    确认之后再改口,心倒挺细。
    萧晏便轻声询问萧厌礼:“莫非是哥帮着他们进来的,什么时候?”
    几个小孩抢着道:
    “早上!”
    “我们钱花完了,进不来,萧叔叔路过看见,给我们拿了银子!”
    “对对,他还给我们买了茶水和饼子!”
    “萧叔叔人真好,跟萧仙师一样的好!”
    萧厌礼一句句听着,垂下眼睛,“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何与他相提并论。”
    他给了几个钱而已,萧晏给的,可是一望无边的前途。
    瘦小孩想了想,摇起头来,“有什么区别吗,做好事难道还分高低贵贱?”
    萧晏看他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说话竟有模有样,便笑着转向萧厌礼,想把自己的感受说给他听。
    却不知是否看花了眼,他觉得有个瞬间,萧厌礼垂下的眼睫毛似有颤动,如同轻风飞快地拂了一下细绒草。
    那瘦小孩还在喋喋不休,拿手在自己身上比划:“要是萧仙师跟我的头那么大,他做的好事,就跟我的嘴这么大!萧叔叔若是没有萧仙师那么大,跟我的巴掌这么大,那你做的好事,就像我的大拇指这么大,看着小些,其实算一算,也一样了。”
    他解释得费力又认真,动作夸张起来,显得有些滑稽,惹得众人一片笑声。
    萧晏也摇着头笑,到底年龄还小,就连真知灼见都是如此天然纯真。
    小沙弥终于从人群中挤过来,把手里的罄敲得铮铮作响,“什么这么大那么大,还不快走,就剩你们了,耽误了大事,可别怪盟主责罚!”
    萧晏冲小沙弥拱了手,正待安排他们:“你们且回,明日……”
    却见萧厌礼已经离开座位,去到他们跟前,摸出几块碎银,“找个地方住着,三日后再来。”
    几个小孩露出迷惑的神色,却也没有多言,在小沙弥忍耐的眼神中,他们接过银子,冲“萧氏兄弟”弯腰作了长揖后,轻快地跑走。
    萧晏也没听明白,萧厌礼这个“三日后”有何深意。
    按照原定计划,明日略作休整,即可返回剑林,又何必让那几个小孩子多等两天?
    可是萧厌礼不言不语,坐了回去,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只好揣着疑惑,打算会后再行询问。
    落日西沉,最后一撮停留的看客退去,看台上只剩下前排的仙门众人。
    整个演武场彻底清净下来。
    缺席了一日的离火,此刻终于露面。
    他站在玄空身侧,面向后方,沉沉的语声加了灵力,字句清晰地送到所有人耳中:
    “如今闲杂人等都已清退,当着所有同门,弟子代师尊玄空真人宣布一桩要事。”
    “齐高松为争夺掌门之位,无所不为,构陷其师兄莫无定在前,谋害其弟齐高柳在后,如今又倒行逆施,做下违背人伦纲常之事,败坏我仙门德行与声名,断不能容。”
    “其人对一应罪行供认不讳,现已羁押隐阳牢城,择日公审,望诸位同门引以为耻,引以为鉴。”
    第61章 都是疯子
    短短几句, 无异于数道霹雳从天而降。
    除了寥寥几人之外,其余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其震惊之状,盛会期间发生的种种意外加起来, 都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齐家父子乱1伦一事, 只有一小撮年轻弟子以为是齐秉聪胡作非为, 拽着亲爹一起下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