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可萧厌礼的眉心却并不舒展。
    他目视两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脑海莫名浮出一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世间如群狼环伺。
    无论是谁,但凡手上有点好东西,便难逃被盯上,被算计,被掠夺至死的宿命。
    初伏已至,赤日炎炎。
    辰时过半,入场的人络绎不绝,后排已到了不少看客,或闲聊、或喝茶、或看仙门人物小传,给大琉璃寺添了不少人间烟火气。
    仙门弟子也聚在一起寒暄叙话,预祝对方旗开得胜,夸赞对方的宗门日益鼎盛。
    萧晏却什么都不做,只是枯坐在原地,一味出神。
    他面上还算平静,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一定是昨日黄昏时分那番争执,把兄长给气病了,此刻态度冷漠,也合乎情理。
    如今兄长一人留在房中,无人端茶送药,倘若他口渴起身,一个头晕摔倒在地……可怎么好?
    虽说在那门前留了一瓶丹药,但兄长方才在气头上,那些叮嘱也未必能听进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呛鼻味道传来,强行扯回萧晏的神思,周遭也荡开一片哗然:
    “哪里来的羊倌,去去去,脏死了!”
    “这汉子,你的汗甩我身上了!”
    “放羊的来这里做什么,快叫监寺赶出去!”
    看台越向前,座上的看客便越是非富即贵,各自围一圈下人伺候,挤得满满当当,却有个黝黑大汉硬从他们中间进一步往前挤。
    所到之处,汗珠挥洒,羊膻扑鼻。
    这引来多人不满,但此人虽说穿着麻布短打,俨然是个灰头土脸的羊倌,可他腰缠长鞭,衣袖高高捋起,手臂筋肉突出,看上去一下就能捶死人,又不敢冒然惹他。
    萧晏面上一喜,站起身来。
    那“羊倌”远远瞧见萧晏,立时挥手,操着生硬的西北口音唤他:“萧晏。”
    萧晏冲他点头:“刑师兄。”
    这一声招呼,让许多人深感意外。
    立时便有回过味来的,“他姓刑,又不是中土口音,莫不是陇西那位……”
    “刑戈!陇西赤岭的刑戈!”
    “什么?你说他是刑戈?”
    “这这这……”
    这些人的前倨后恭似乎让刑戈颇为自得,他脊背一挺,将手上提着的麻袋抡到肩上扛起来。
    这一举动,使得麻袋形状改变,显露出一把四尺大刀的轮廓。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幸亏方才没对这人无礼,惹急了他拔刀出来,看台上这些人不够他一顿砍的。
    也因此,刑戈一路畅通,直达萧晏面前,伸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
    “你这小子,长高了不少。”
    萧晏笑道:“跟刑师兄比,还是差了些。”
    刑戈哈哈大笑,“跟我比个啥,我在赤岭都是高个,你这中土人的小白脸,配上我这熊瞎子体格,不成了妖怪了。”
    萧晏联想他所述清情形,忍俊不禁,“刑师兄说的极是。”
    刑戈年长许多,今次是第四回前来盛会,在此之前,已与萧晏打过两回照面。
    二人本来不算熟络。
    赤岭本是散派,又远在陇西,弟子们成日里守着千亩牧场,围着数万只山羊打转,修习功法无非是为了护牧,和仙门往来甚少,不过是极个别弟子参加论仙盛会,偶尔来上一遭。
    他们的交情始自上一届。
    决战之时,由初战遴选的五人加上往届仙云榜的前十位,一共十五人,两两成对,抓阄对决。刑戈本有把握进入前五,却不料第二轮便抽中萧晏。
    彼时,萧晏已是初次参会便直入前五、一鸣惊人的天才。
    刑戈则刚刚位列第十。
    但刑戈粗枝大叶,只当萧晏一个毛头小子,有这个战绩多半是靠了运气,并不放在眼里。
    上场之前,萧晏还出于好心,在台下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刑戈师兄的攻势刚猛迫人,只是左肋之处偶露空门,极易破防,还望师兄多加留心。”
    刑戈非但不信,反而认为这小子没安好心,乱出主意扰他招式。
    因此对决之时,他偏偏加强攻势,将一把大刀耍出排山倒海之势。
    萧晏果然节节后退,四下闪避,鲜少回击。
    他只当吃定了萧晏,攻势更猛,却不料萧晏只是在暗中观察他的破绽,就在他高举大刀,准备一举拿下此局,萧晏陡然出手,仅凭一招,便破了他看似滴水不漏的刀光。
    刑戈最终位列第八,而萧晏晋升第二,仅在天鉴之下。
    几日后,刑戈前往剑林拜访萧晏,和他同去的,还有一大坛赤岭特产羊奶酒。
    二人在鹤峰的流泉边临风畅饮,刑戈将日常修习的难点一一列举,虚心讨教,萧晏能答则答,一时想不出的,二人推敲一番,也很快寻得法门。
    等疑问尽数解决,他们乘着酒兴又聊起闲话。
    一个口述西北赤岭地貌,一个讲解中原云台风光,谈天说地,畅所欲言。
    二人甚为投机,自此结交。
    今日他们相见,自是要多说几句。
    萧晏得知刑戈已经来了两日,只是不在寺里住,便询问缘故。
    刑戈摆摆手,“你还不知道我,这寺里不让喝酒不让吃肉,我还怎么活,当然是得躲出去了。我跟你说啊,这汴州城里有个羊双肠,美得很,我刚才还吃了一大碗,为了消食,这才一路在地上走过来。”
    萧晏听到此处,恍然大悟。
    难怪刑戈在汴州住了几日,身上的羊膻味不减反增,原来竟是在汴州城里“补”上了。
    正说话间,徐定澜引着几人缓步而来,周成赋跟在最末,亦步亦趋。
    其中一人头戴方巾,手持折扇,一身黑色儒衫,俨然夫子模样。
    款款迈步时,衣摆上以金黄色丝线刺绣的两句诗来回飘动,“看云疑是青山动,闲来洗砚写云山”,犹如暗夜飞星。
    萧晏认得,这是沂水书院的何守墨。
    因身居院长一职,故而仙门人称“何院长”,又因其丹青技法冠绝天下,画作每每售出天价,世人多尊称“守墨先生”。
    身后三个青涩少年,虽也是方巾儒衫,身上却并无字迹,应是他的学生。
    此人现在仙云榜上位列第七,且年逾不惑,俗事繁忙,这盛会怕是参加一回少一回。
    因沂水书院地处琅琊,毗邻汴州,和剑林偶有往来。
    萧晏少不得上前见礼。
    刑戈也便退到角落里坐着,他很有自知之明,身上这股子腥膻气,普通人还受不了,更何况仙门那帮恨不得一天洗八百回的干净鬼。
    同在北境,何守墨对萧晏自然不陌生。
    二人相见,无非是夸夸萧晏的修为精进,贺贺萧晏寻回胞兄,萧晏一一谢过。
    未几,唐喻心也和千机寨的李司枢齐头并进,御剑而来。
    千机寨位于蜀中,群山合围,路径稀缺,门人埋头机关器械,不常现身世外。
    寨主李司枢,为人沉闷少言,平日一心扑在器械上,仙云榜上堪堪位列第十。
    据说他以木材和铁器制成人形傀儡,精巧绝伦,无魂自动,一颦一笑与活人无异,只是轻易不肯给人看。
    唐喻心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某日听闻那傀儡形如美人,明艳不可方物,自此便缠上了李司枢。
    但李司枢严防死守,时至今日,唐喻心依然无缘得见美人傀儡。
    蜀地多雨少晴,蜀人不常见日,肤色偏白。李司枢亦然。
    和萧厌礼气血亏空的苍白不同,他白得通透水润,如覆釉均匀的细瓷一般,旁人见了只会惊叹和羡慕,而非惧怕。
    但李司枢比萧厌礼还惜字如金。
    陆晶晶:“啧,李师兄的肤质绝了,连个毛孔看不着,怎么保养的,可不可以教教我?”
    李司枢:“没保养。”
    关早:“李师兄,回头我想去蜀中玩,听说那边有食铁兽,凶不凶?”
    李司枢:“凶。”
    萧晏:“预祝李师兄再获佳绩,赶超从前。”
    李司枢:“嗯。”
    唐喻心:“晚上我设宴庆贺,无论今日结果如何,都别再想了,大家热热闹闹地聚一聚,下回想这么齐,可还得等三年,李哥你也来啊。”
    李司枢:“不来。”
    此人犹如一团棉花,再细密的话扔过来,也像被吸收殆尽了一般,杳无回音。
    他也并非冷漠得不近人情,而是带着一股恹恹之气,疲惫不堪,心不在焉,仿佛随时要倒地沉眠。
    众人也便不再强聊,撇开他继续闲话。
    巳时将至,小昆仑的那片位置依然空着,却再也无人理会。
    不少人心里有数,又对此讳莫如深。
    齐家摊上的事可大可小,但如今显而易见,仙门迟迟不肯放出风声,显然是不想轻轻揭过。
    且看盛会结束,会炸出怎样一个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