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齐雁容眼中已见了几分湿润,“是我爹生前的……”
    崔锦心胸口剧烈起伏,急忙退在一边,背对众人,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众人不敢打扰她,留她独自观摩,很快便听见她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又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笑。
    仿佛往日万般美好,都随着这本随记,在她眼前走马灯似的重现。
    齐雁容不住地用帕子擦拭眼角。
    据说母亲未出阁时,比如今的陆晶晶还要潇洒,四方诛邪除恶不说,还扬言要上论仙盛会比试,让仙云榜上多一个女修。
    但那也只是据说。
    她刚满周岁,父亲就暴病而亡,母亲后半辈子守着她,不怎么哭,也不怎么笑,更不怎么拿剑,如同枯木死灰。
    此时此刻,她才在母亲身上窥见几分鲜活。
    不知过了多久,崔锦心忽然声音尽收,翻动最后几页的手,也肉眼可见地停滞下来。
    她背影重新变得沉闷,接连吸了几声冷气。
    齐雁容忙上前问:“娘,怎么了?”
    崔锦心猛然合上这本随记,忍着怒意转过身来。
    似乎方才的喜极而泣并不存在,尽管她脸上还有泪迹未干。
    她紧紧抱着随记,看向萧厌礼:“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厌礼上前半步,“崔夫人,此物可是真的?”
    “是真的。”崔锦心闭了闭眼,“他的字迹,我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萧厌礼才要开口,立时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萧晏忙扶他坐下,陆晶晶取了帕子为他擦拭。
    崔锦心顾不得许多,紧走几步,去为萧厌礼把脉。
    齐雁容慌得问:“娘,萧大哥怎么样?”
    崔锦心眉心微皱,询问萧厌礼:“你中了毒?”
    萧厌礼不置可否,叶寒露果然没再失信,这回给他的药真实可靠,可以扰乱经脉,假作剧毒之象。
    方才瞒过萧晏,此刻同样瞒过了崔锦心。
    陆晶晶惊怒不已:“这又是谁做的!”
    萧晏拍拍她,面色凝重,没有言语。
    萧厌礼抬起头,别有深意地望着崔锦心,“崔夫人,你我都有共同的死敌,这仇,你要不要报?”
    崔锦心神色瞬息万变,没来由地心惊胆寒,就好似萧厌礼给她丢来一个天大的难题,要赌命的那种。
    但最终,她重重点头:“报……死也要报!”
    崔锦心母女在萧晏房中停留不久,便匆匆离去,一切如常。
    萧厌礼连番布局,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祁晨那边的动作。
    按照齐家的设想,明晚祁晨便会宴请众人,为后日的初战壮行,趁此机会给萧晏和陆晶晶下药,使二人落得和上一世一样的结局。
    在萧厌礼看来,齐家还是太沉不住气。
    上一世赶在论仙盛会之前,这一世又选在初战之时。
    若换成是他,便在最后一日的决战前夕动手,那时赶来观看盛会的人数达到巅峰,出丑也出得石破天惊,扬名四海。
    许是时间临近,祁晨也将他看得愈发紧密。
    白日总是借口过来小坐,夜间又时不时出门,在他房前晃悠,唯恐他生出事端。
    就连次日唐喻心突发奇想去钓鱼,叫他们一起作陪,祁晨也过来盛情邀约。
    萧厌礼“中了毒”,自是推脱不得,低眉顺眼地被祁晨拉走,看得萧晏心里实在窝火。
    可萧厌礼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至少忍到祁晨那场鸿门宴,他又不好发作。
    忽然几滴汴河水甩在他脸上,唐喻心咂了下嘴:“萧大你发什么愣,快看,我又钓上来一条!”
    萧晏回过神来,不由赞叹:“确实厉害,想不到你竟有这个天赋。”
    因了论道的遭遇,孟旷已经多日不曾理会唐喻心,大有割席绝交的意思。
    唐喻心倒也不纠缠,只是今日天气晴好,伴着几许凉风,他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副渔具,特意找到孟旷垂钓之处,又和孟旷拉开三丈的距离,坐在岸边青石上,像模像样地加入其中。
    孟旷自是目不斜视,常伴他左右的徐定澜过来和唐喻心等人打了招呼,便又坐了回去,拎起书卷看得专注。
    本来两下里相安无事,岂料唐喻心坐下不久,鱼便上了钩,随手一提,一条大草鱼便在半空里银光闪闪。
    大家都夸他运气好,他气定神闲继续下竿,谁知不到一炷香,浮漂便又猛地一沉。
    又是一条肥硕大鱼被钓了上来。
    如此接二连三,每隔一刻半刻,便有鱼来咬唐喻心的钩。
    众人从惊奇到惊呼,再到平淡,仿佛唐喻心能钓上鱼,已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到半日,唐喻心脚边的木桶中稀里哗啦乱动,各色大鱼在其中摇头甩尾。
    反观孟旷那头,浮漂如同焊死,一动不动,寂寥冷清。
    不知不觉,徐定澜也加入了围观唐喻心的阵列当中,望着那桶里的耀眼鳞片,兴致盎然。
    “唐师兄,这是什么鱼?”
    “哦,你南方人吃得少,这是我们北方常吃的大鲤鱼。”
    “这个黄颡鱼我知道,这么大的却不多见。”
    “你若喜欢,拿走炖汤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徐定澜不禁暗暗称奇。
    往常陪着孟旷垂钓,对方不让他作声,更不让他走动,呼吸都得轻几分,唯恐惊跑了鱼群。
    即便如此,孟旷的鱼获仍是寥寥无几,往往静坐一个通宵,能得两三条杂鱼,已是格外满足。
    如今唐喻心百无禁忌,谈笑间,鱼堆成山,可见勤奋十年,抵不过天才半日。
    此刻众人都坐在树荫底下,矮了半截,乍然有人靠近,投来的阴影便如同高墙。
    众人在“高墙”中侧目,但见孟旷空着手过来,双眼紧盯唐喻心的鱼桶,十数道鱼鳞光芒在他眼底灼烧。
    唐喻心放下鱼竿,施施然起身:“来了,老孟。”
    孟旷将目光移到他脸上,眼中依然烧灼,却是怒火,“不要太过分。”
    千载难逢,石破天惊,他居然动了怒。
    萧晏等人瞠目结舌,如同见了奇景,徐定澜更是遗憾手边没有纸笔,不能立时将这一幕画下来,载入史册。
    唐喻心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又作出无辜之状:“我如何过分,你自己钓不出鱼,就来找我撒气?”
    孟旷问他:“这鲤鱼,哪里来的?”
    唐喻心:“我钓的啊。”
    萧晏过来打圆场,“是啊老孟,我们都看着呢,还能有假,你且消消气,坐下慢慢说。”
    孟旷盯着唐喻心:“鲤鱼性喜夜间活动,你如何白日钓得?”
    “我怎么知道。”唐喻心理直气壮,“兴许它是鲤鱼里的夜猫子,哦不,日猫子,就喜欢白天出来呢?”
    “我方才数过,一共七条鲤鱼,都是夜猫子不成?”
    “你还数了?哈哈哈……”
    唐喻心与他对质到这里,蓦然一挑眉,大笑出声。
    孟旷面色愈发难看,“你笑什么?”
    萧晏见势不对,忙推唐喻心一把,“别闹,正经些。”
    唐喻心好容易止住笑,“不是说十钓九娱,你钓你的,怡然自乐便是,盯着我的鱼获做什么?”
    徐定澜和孟旷交厚,立刻开口帮腔,“唐师兄此言差矣,若你凭本事钓了鱼,孟师兄自不会说什么,可你若……若是……”
    唐喻心替他说出来:“没错,我就是造假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做了缺德事,居然承认得如此干脆?
    唐喻心慢悠悠上前一步,对着河水大喊一声:“关早师弟,上来吧!”
    这一来,萧晏微微睁大了眼:“什么?”
    眼见着一个白衣身影跃出水面,一手拎着个竹篾编的大笼子,里头还有十数条大鱼正在扑腾,好不壮观。
    唐喻心摇着折扇,“我让人去市面上买的活鱼,费了好大周折呢。”
    “……”众人已然语塞,不知该如何置评。
    关早身上滴水未沾,兴奋道:“唐师兄的避水珠真好用,河底又凉快,我能待到天黑!”
    唐喻心摆摆手,很是大方:“喜欢就送你了,辛苦辛苦。”
    “谢谢唐师兄!”
    关早刚谢完,就被萧晏揪住,“你不是说,你肚子疼,来不了?”
    “嘿嘿……”关早笑得心虚且讨好,“我不这么说,怎么帮唐师兄演这场戏嘛。”
    萧晏回头看向祁晨:“你也知道?”
    就知道昨日唐喻心叫他们,准没正经事。
    祁晨也干咳一声,小声说:“唐师兄说,不想失去孟师兄这个挚友,我们得帮他……”
    “真是添乱。”萧晏摇摇头,无奈地放开关早。
    关早忙朝着祁晨吐舌头扮鬼脸,祁晨也释然一笑,二人如蒙大赦。
    此情此景,尽数落在一旁的萧厌礼眼中。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关早祁晨小时候出去乱跑,被他抓回来,只训斥几句却没认真责罚,那种顽童躲过一劫的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