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伦珠靠在他怀中,毫无动静。
    萧晏快步过来,伸手在伦珠鼻下探了探,瞳孔瞬间缩起。
    众人看他神色不对,心里也不由七上八下。
    云翰皱着眉问:“萧仙师,她是怎么回事?”
    萧晏没有立即回答,手指搭在伦珠的手腕,凝神查了脉搏,才迟疑地将结论宣之于口:“她已身故。”
    周遭霎时如烈火烹油一般,炸起无数嘈杂。
    “你少胡说!”桑吉直冲过来,而旁人震惊之余,来不及拦他。
    他一掌打开巽风,自己抱起绵软的伦珠探了又探,目眦欲裂:“你怎么了!伦珠!”
    伦珠既死,自然回答不了任何质问。
    这个以美貌闻名于世的女子,此刻像是被红绸束缚的落月,在明媚中暗淡。
    萧晏心头如被冰锥刺过,“经脉俱断,元神尽碎……她是自绝而亡。”
    众人惊讶万状,无数声“怎会这样”接连问出来。
    任谁都接受不了这个变数,更接受不了美人瘗玉埋香的结局。
    而方才急疯了的巽风,反而安静下来。
    他被打倒在地之后,任由孟旷徐定澜扶起来,整个人仿佛无知无觉,只盯着伦珠发呆,双目呈现死鱼一般的呆滞。
    像是又丢了魂。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厌礼,也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
    巽风的原身被毁,的确令人惋惜,那身体的根骨与天资,足可与萧晏媲美。
    但人之一世,如何选择,如何承受。
    没什么好说。
    而伦珠……
    最为遗憾。
    她试图挣脱玩弄她的宿命,却终究还是被宿命玩弄。
    桑吉同样在无言地望着伦珠。
    但他只有片刻的不舍和痛心,眼珠却转得飞快,精光时隐时现。
    云翰站在他身侧,状似关切地劝道:“桑吉长老,斯人已逝,节哀啊。”
    桑吉总算目光落定,又有了主意。
    “一派胡言,她今日大喜,怎会自绝?”他撇下伦珠,站起身来,话锋对准云翰,“云谷主,我西昆仑辗转万里把人送来,你却当着伦珠圣女的面毁尸灭迹,把她吓得心悸而亡,是何道理?”
    西昆仑有备而来,讲究一个先发制人,无论出现什么变局,绝不退让。
    旁人有不明就里的,若有所思。
    陆晶晶眼中满是疼惜:“伦珠圣女在一尘不染的雪山长大,想必没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太可惜了。”
    云翰似笑非笑,“如此说来,伦珠圣女冰清玉洁,心肠柔软,竟是被云某吓死了?”
    桑吉听他话里有话,却又琢磨不出什么,忖着仙药谷历来巴结西昆仑,翻不起什么风浪,便点了头:“我会劝教主既往不咎,也请云谷主记得西昆仑的恩义。”
    “恩义?”云翰蓦然笑起来,可是众人却在这笑声中寻不出半分感激,尽是嘲讽。
    云翰有意踱了几步,远离桑吉,才不疾不徐地道:“云某诚心结交西昆仑,一直以礼相待,只望促成好事。可是西昆仑的恩义,便是送来个残花败柳与我儿成婚,处处挑衅为难?”
    此言一出,四下静寂,人人色变。
    桑吉的表情更是震惊到极致,“你……你胡言乱语说什么?”
    云翰冷笑着反过来质问桑吉,像是怕被人打断一般,语速飞快:“西昆仑距此万里,诸多风闻传过不来,可云家极重名声,我亲自前去暗中打听过。当地都说伦珠圣女生性淫1乱,西昆仑的长老个个是她的裙下之臣,她白日是圣女,夜里专门和人双修!哦,她还勾搭了清虚宫的巽风,说是巽风轻薄了她,才害她传出那些流言,真是手段了得!”
    “别说了!”巽风骤然发出一声爆喝,跳起来直奔云翰。
    “拦住他。”云翰一声令下,巽风被一帮下人团团围住。
    徐定澜面上也见了怒色,直视云翰:“云谷主,慎言。”
    “云某足够谨慎。”云翰缓缓呼出一口气,整顿了神色,又对下人道:“塞住他的嘴,辱子无知,别让他再插话。”
    下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对巽风照做。
    巽风力气大得惊人,七八个下人奋力将他摁住,那揉作一团的手帕送到嘴边,一直磨出血渍,才强行塞进去。
    他嘴里发出尖利的“呜呜”声,仿佛一头被囚困的凶狮。
    萧晏咬了下牙关,刚要上前。
    萧厌礼拽住他,淡淡道:“此时闭嘴,反而对他有利。”
    唐喻心也难得凝重:“是啊萧大,云翰要知道那壳子里是谁,能饶得了巽风?而且我听说,清虚宫的人明日便到,你想巽风落到他们手上?”
    萧晏一时沉默。
    的确,伦珠已死,巽风尸身已毁,此时放任巽风闹起来,除了让他惹祸上身,还能如何?
    “诸位若是不信,不妨也去昆仑打听一二。”云翰对巽风的痛苦挣扎视而不见,步步紧逼,指望将西昆仑的气焰一发压灭,“呵,好一个冰清玉洁的伦珠圣女,桑吉长老敢不敢拿西昆仑的师祖起誓,你不曾和她共赴巫山?”
    巽风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在云翰和桑吉身上来回流转,满是哀求之色。
    历来咄咄逼人的桑吉,竟是突然涨红了脸:“云翰……你放肆!”
    他对准云翰,抬手就是一掌。
    云翰不慌不忙,躲都不躲。
    日日随行左右的护卫,已拔剑上前为他格挡。
    岂料为首的两个双双惨叫,连人带剑一起被打翻在地。
    他们剑身折成两节,胸腹部被穿出两个硕大的血洞。
    西昆仑高手众多,从桑吉身上可见一斑。
    云翰已是背水一战,把五分镇定强行撑成十分,一面状似闲适地走到萧晏等人中间,让桑吉投鼠忌器。
    一面迅速再问:“桑吉长老,我见你对伦珠圣女格外维护,莫非她豆蔻年华的头一遭,是和你啊?”
    “胡说!”桑吉怒不可遏,“我怎能越过教主……”
    他说到一半便觉察失言,顿时张口结舌。
    一时只有风声响彻。
    众人仿佛都成了哑巴,只有云翰朗然大笑:“哦,还有贵教的教主?”
    西昆仑的其他人,也露出无地自容的神色。
    巽风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击碎,泪水汹涌夺眶,沿着腮边不住向下流。
    随即一叠声的呜咽从胸腔直接逼出来,歇斯底里,化作悲鸣。
    他无可奈何地垂下双手,整个人颓然瘫倒,仿佛撑天的柱子全塌了,再无指望。
    桑吉初来北境,颜面扫地,再不复先前气势。
    他硬着头皮朝云翰抱起拳:“都是误会……我会回禀教主,再送个清白圣女过来,今日的嫁妆十倍奉上,还望云谷主笑纳。”
    “误会?”云翰负起手,恢复往日的派头,不紧不慢地提起另一件事来,“北境前往西昆仑的商路即将打通,云某只怕来往的商队太多,跟人共用,通行不畅。”
    桑吉额上暴起青筋,“西昆仑会严加把控,少放些客商过来。”
    云翰眼光锐利:“云某之意,是不想和人共用。”
    “你……”桑吉惊讶于对方狮子大开口,“你要独占商道?”
    “不错。”
    “容我,回禀教主再说。”
    “今日因伦珠之死,婚事暂缓。仙药谷会向天下广而告之,以作说明,只是该如何说明,桑吉长老……”
    桑吉脸色大变:“好!我……我答应你。”
    云翰一笑,神色愉悦起来,高声道:“今日全是误会,乃是云某不慎,吓坏了伦珠圣女。我仙药谷与西昆仑他日再续佳话,还望各位届时赏光。”
    云翰此番志在必得,竟不顾还有旁人在场,当众议价加码。
    但是收获巨大。
    他的筹码,看似是伦珠的名声,实则是西昆仑的颜面。
    萧厌礼看着死去的伦珠,和不远处残破的巽风尸体,片刻之后,移开目光。
    在两方博弈之下,二人的生死如蝼蚁,微不足道。
    其余人等,此时也品出味道来。
    先是桑吉拿巽风的尸体借题发挥,一为试探巽风托身在何处,二为要挟仙药谷低头。
    再是云翰这老狐狸扭转局势,趁着一众高手在场,当场戳穿西昆仑的丑事,一招险棋博得最大利益。
    不仅是巽风和伦珠,就连萧晏等人都被用作棋子。
    因此,在云翰恬不知耻地说出“届时赏光”之后,除了孟旷还顾全颜面,点头“嗯”了一声,其余人都格外淡漠,置若罔闻。
    一切发生得迅疾又猛烈,如同狂风过境。
    萧厌礼正想再寻个别的由头去后山,突然,“轰”的一声巨响炸开。
    山门上空出现红色烟花,半空如同溅血,夜幕被染出一片诡异的冶艳。
    众人眼里,本能呈现出应对危机时的锋芒。
    他们都认得,那是邪修行动的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