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虽然能窥探前路,但那些经历到底折磨,总要翻来覆去很久,鼓足勇气,才敢浅眠几许。
    今夜枕边有人,更难入眠。
    方才,萧厌礼的手在他身上像是虫子攀爬,他本想多忍耐一会儿看看究竟,无奈实在麻痒难耐。
    问第一声时,他还没有多想。
    可萧厌礼随之而来罕见的沉默,让他起了疑心。
    他想不出,一个人半夜不睡,往别人丹田处摸索,能有什么好心思。
    萧厌礼心思百转,当即冷声责备:“你吓着我了。”
    萧晏愣了愣。
    明明是对方的行为匪夷所思,居然反过来抱怨他?
    萧厌礼无视他的疑惑,低头继续乱摸,动作极快。
    就在萧晏实在忍不住,要出声制止时,萧厌礼拎起被子的一角往上拽,一直拖到他的胸前。
    这时,萧厌礼仿佛才刚觉察萧晏坐着似的,双手在胸膛处连人带被子一起往下按:“好容易摸到被子给你盖上,快躺好,别再蹬掉了。”
    “……”
    萧晏默默无言,被身弱力薄的萧厌礼摁得躺了回去。
    半晌,萧晏开了口:“你……是要为我盖被子?”
    “不然?”萧厌礼已经在自己的被窝里缩成一团,双眼闭上,“仗着自己有修为,不盖被子,病了有你好受。”
    萧晏脸上一热,心中生出不少愧意来,“我……”
    “闭嘴,睡了。”萧厌礼无礼打断,烦躁地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
    萧晏也便不再开口,和幽暗的床顶一起沉默。
    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说来也是,此刻房中不见五指,萧厌礼一个凡人哪能立刻摸到被子,必定要寻觅半天。
    更何况,他这兄弟面冷心热,方才一片好意被他撞破,表面不做声,心里指不定有多尴尬。
    方才的怀疑实在多余。
    萧晏静默片刻,转了个身,也背对萧厌礼。
    丹田处,对方留下的感触隐约还在,些微麻痒中,还浮出些热意来。
    萧晏深吸一口气,念起了从清虚宫那听来的经文。
    修仙者并不十分依赖睡眠,但萧晏连续赶路,又彻夜未眠,次日眼底便稍有暗沉。
    担心旁人看出异常,他天不亮便出门,在山间寻了块清净之处,听着晨鸟啼鸣声打坐调息。
    萧厌礼深知自己从小闻鸡起舞刻苦练功,如今出门在外也不懈怠,实属正常。
    萧晏一走,他也安心地睡沉过去。
    天光大亮时,萧晏已经在满是朝阳金辉的大厅坐着。
    见萧厌礼也下了楼,他便招呼过来用餐。
    萧厌礼在他对面落了座,萧晏便又提起昨晚的事来,将一碗粥往前推了推,“对不住。”
    萧厌礼明知故问:“什么。”
    “昨夜……吓着你了。”
    “嗯。”萧厌礼不动声色,捧起粥碗暖手,“你失眠了,有心事?”
    “没心事。”萧晏哪里肯承认,笑道:“你我兄弟久别同榻,难免激动些。”
    萧厌礼低头浅啜热粥,不再多言。
    他从前不曾有过兄弟相认的经历。
    激不激动,失眠与否,的确是萧晏说了算。
    齐雁容于两个时辰前到达客栈。
    为了追上萧晏,她不敢停歇,几乎是连着御剑一天一夜,到客栈便累得睡下。
    一直到中午,她才醒转。
    萧晏已经托店家备齐了车马,今日天气晴好,余下的数十里路又是平坦通途。
    天黑之前,便可到达仙药谷。
    小二来给马匹喂草料,看到车内空空如也,吃惊道:“你们就空着手进仙药谷?”
    自然不是,萧晏袖中藏了一把轻巧软剑。
    这便是,送给西昆仑那位少主夫人的新婚礼物。
    虽说剑林如今家底不厚,祖上端的阔过。
    藏剑窟里,收着仙门古今往来的大半名剑。
    随便拎出一把,都能在市面上叫出天价。
    萧晏自然不会和小二说这些,只笑了笑:“是啊,空手。”
    小二摇了摇头,“这南来北往的,要么是往仙药谷送药草带着货的,要么是去仙药谷买仙丹带着银子的,谷里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大爷们,会让你们空着手进?”
    这时齐雁容和萧厌礼一前一后来到马车前,萧厌礼目不斜视地朝车厢走,齐雁容驻足旁听。
    萧晏半开玩笑地道:“仙药谷的少主娶亲,还不许穷亲戚去吃喜酒?”
    “呵呵。”小二皮笑肉不笑,“你家大业大,便是他的亲戚。你穷,谁认识你啊?少主云秋驰为了他那相好的闹得天翻地覆,如今,还不是要娶那昆仑圣女?”
    萧晏面露奇色:“相好的?”
    云秋驰本分老实,谦和知礼,和“叛逆”二字毫不相干。
    居然还会为了风流韵事闹一场?
    小二手里的草料空了,又去桶里抓了一把放到马嘴前,“可不,这谷主云翰,定是造孽太多,才会生出的儿子一个不如一个。”
    齐雁容咬了咬唇,开口道:“听说云家二公子云冬宜心智不全,是个傻子。大公子云秋驰打理事务井井有条,就算风流了些……傻子又怎能和常人相提并论?”
    “风流?若只是风流倒还好,可惜……”小二长长叹了口气。
    齐雁容和萧晏面面相觑,正在上车的萧厌礼也止住动作,向小二看来。
    萧晏问:“他除风流之外,还如何?”
    小二收获了如期的反应,更进一步地凑到萧晏跟前,声音压低,眉毛却更为夸张地扬起来:“你们有所不知,他那个相好啊,是个男的。”
    云秋驰居然是个断袖。
    几个人因此沉默了一路。
    齐雁容思虑的是,本以为要和二公子那个痴傻之人成亲已是不幸,殊不知昆仑圣女却要嫁给一个断袖,云秋驰既和同性相好,往后又怎会善待于她?
    萧晏想起梦中所见,邪修大举入侵仙药谷,疑心是云秋驰招惹了男邪修,才招致灭谷之祸。
    萧厌礼靠在车背上,已进一步盘算如何利用云秋驰,将邪修一网打尽,并且不被萧晏发现。
    马车在日落时分停在仙药谷的山门前。
    红霞漫天,远山欲燃。
    虽说时辰不早,可进出山门的车马仍旧堵在前头。
    萧晏将马车停住,在后头排队,前方不远处吵得热火朝天。
    车厢内,萧厌礼闭目养神,齐雁容掀开车帘向外观看。
    身穿青衣的几个,是仙药谷的门人。
    此时,他们正把两个卖家连人带车往外赶:“今年就这个行情,你的人参我们谷中也有,比你的成色更好,谷主看你们可怜收下来,还敢要价!讨打!”
    两个卖家吵了两句无果,只得忍气吞声收了钱,套着空车往回走。
    路过萧晏等人时,还能听见他二人气恼的嘟囔声:“往常还只是压压价,今年居然用底价强收,真是赔死了!”
    “欺人太甚,不就搭上西昆仑这个亲戚了,得意什么?以后不做仙药谷生意了,有好药直接往朝廷的太医院送!”
    仙药谷虽说家底丰厚,谷中药草丰沛。
    但灵气经年流散,产出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魔宗覆灭后,天下清平,仙门尚且殚精竭虑维持在红尘中的威信,仙药谷却依然我行我素。
    萧厌礼暗想,哪怕不被邪修祸乱,云家也很难长久。
    外面又一阵喊打声入耳,比前一阵还要激烈,萧晏翻身下车,萧厌礼也回身撩开另一侧车帘。
    只见一个中等身高的年轻人,被谷中人打倒在地。
    萧晏上前拦住:“打他作甚。”
    那年轻人浑身都是不服,极其利落地带伤站起。
    他肤色偏重,动起来,就如暑日底下摇晃的深色麦秧。“老子今天就要进去,老子要见云秋驰!”
    “你还敢叫?”谷中人各自抡起棍棒,作势欲打。
    萧晏把年轻人火速拉出数丈之遥,在马车前站定。“你又何必以卵击石,在此挑衅他们。”
    谷中人虎视眈眈,也在叫嚣:“若不是少主吩咐,你早死了不知多少回!又来讨打!”
    年轻人不顾萧晏的劝阻,捡起脚边一块石子砸过去:“我管他吩咐什么,让他出来见我!”
    “呸!不要脸的东西!”对方闻言,直接挥着棍棒过来打人。
    这年轻人是凡人,此刻已经头破血流,再经不得几下棍棒。
    萧晏只得对谷中人亮出身份:“在下剑林萧晏,给个薄面。”
    “原来是萧仙师。”那些人一听,立刻恭敬起来,施礼退下。
    但他们退得心不甘情不愿,看向年轻人时,仍是一脸凶神恶煞的嫌弃相。
    “呸,真丢人。”
    “辱了我仙药谷的名声!”
    年轻人还想上前再辩,萧晏拖住他:“快走吧,你找云秋驰有何要事,我帮你带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