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来时不纳粮 第108节

    凯瑟琳抓住了胡安诺干枯的手:“反正你别承认是你送的,就行了。”
    本来以康斯坦斯和胡安诺的私人恩怨,以及胡安诺的地位,再如何,为了避嫌,康斯坦斯都不会真的对他动手的。
    但由于莱亚老王前段时间中风,莱亚王国在教会内部的话语权突然减弱。
    千河谷又是一片蠢蠢欲动的景象,教会那边授权康斯坦斯,只要他能解决千河谷的问题,就提拔他做红衣主教。
    那把从短毛们手中得来的戒尺,就是突破口。
    可能它作为证据并不足以定罪,它作为解释却勉强够了。
    到了这地步,公仇私恨汇聚在一起,康斯坦斯放手一搏并不是没有可能。
    凯瑟琳忧虑的就是这一点,保住胡安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那就是我送给别人的,虽然我不记得是谁了。”
    “你连是谁都不记得,那能叫认识吗?”
    “你这话说得太伤人家心了。”
    “要伤心也是你伤人家心好不好,是你把他忘了的。”凯瑟琳不满地拍了拍栏杆,“你就不能装作不认识吗?
    就像康斯坦斯说技院是仆人开的,他老糊涂了,没反应过来。”
    “不行。”胡安诺摇了摇头,“康斯坦斯可以装成老糊涂,对自己说的话不负责,可我不行。”
    “为什么?你都70岁,我看你是真的有些老糊涂了。”
    “我不能让我说过的所有真话,都蒙上阴影。”胡安诺揉着发酸的膝盖,“那些法学家和帝国文官可以说谎,胡乱判案。
    可我要是也说谎,谁来替普通人说话呢?”
    “可是……”
    “放心吧,会赢的,康斯坦斯向来欺软怕硬,有墨莉雅提在,没关系的。”
    隔着栏杆伸出手,胡安诺揉了揉凯瑟琳的脑袋,露出了父亲般的笑容。
    向来女强人的凯瑟琳则乖乖站在原地,任由粗糙的手心揉乱了她的头发。
    “好了,快回去吧,大晚上还不睡觉,嬷嬷该担心了。”
    “我三十岁了!我不需要每天按时睡觉!”
    “冷静冷静。”胡安诺举起了双手,一副投降的姿态,“怪不得你都三十了,生气老得快啊。”
    热血直冲凯瑟琳的脑门,她如一头猛兽般跳起,低吼着去揪胡安诺的胡子。
    胡安诺显然早有准备,向后跳了一步,刚好不被凯瑟琳抓住。
    隔着栏杆张牙舞爪了一番,凯瑟琳气冲冲地转过身,抛下一句“再你吗的见”便快步离开。
    提着灯,米特涅并未马上离去,他深深地看着胡安诺,胡安诺则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米特涅向胡安诺鞠了一躬,便跟在凯瑟琳身后离开了。
    “我该教的,已经教完了。”待监牢里只剩自己一人,胡安诺声音小得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我要做的也做完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凯瑟琳消失在地牢的尽头,子夜的钟声业已敲响,胡安诺站了一会儿,坐在了自己的桌前。
    他从袍子下面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用羊皮纸制成,细细地装订。
    这小册子已经被摸得卷了边,泛着淡淡的黄色。
    翻开了第一页,上面当头写着“要让治下所有信徒都吃饱饭。——安德罗。”
    安德罗是胡安诺青年时的好友,当初他们在长弓市查理大学组建了正字会,有十五个青年教士加入。
    他们大多出身底层农民,地位最高的不过是贫穷武装农。
    不过和别的教士不同,他们多数受到了若安党的资助,否则上不起大学。
    这是他们建立正字会时的记录,上面写着的,是如果他们未来当上了主教,要做的事情。
    所以第二页上写着“人人至少得有一双鞋。——戈尔波。”
    第三页上写着“富人和贵族应该多收税,农民和市民应该少收些。——德瓦。”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第十四页,第十五页是空白页。
    由于胡安诺的拖延症,他一直拖着,一直拖到了现在,拖到了只剩他一个。
    拿起笔,胡安诺想了想,在第十五页的空白页上,缓缓写下了最后一行文字。
    “黎明的钟声已经敲响,我将点亮最后的夜空。——胡安诺。”
    重新躺回那张小床上,胡安诺看着眼前的天花板,突然轻轻哼起了刚刚没唱完的摇篮曲。
    “我听到歌声来自遥远的远处,
    清脆的笑声如朝阳晨露,
    宽阔的道路开满五彩的鲜花,
    孩子们追着蝴蝶雀跃欢呼,
    啊,最美好的前途!
    最美好的前途!
    请你不要对我冷酷。
    那是要走上一生的路。”
    ………………
    帝国历1444年,10月27日,晴。
    布拉戈修道院院长,德高望重的神学家,胡安诺·约思被康斯坦斯大主教审判为异端。
    他被铁钩刺穿了琵琶骨,强行绑在火刑柱上,押送到城门口。
    在数万民众面前,于烈火中被烧为灰烬。
    当这个消息向四周传播开来,蠢蠢欲动的各地乡民市民突兀地安静下来。
    死一般地安静,如午夜沉寂。
    第123章 血汗长路的尽头
    在库什公爵贞德堡领地的边缘,有一个叫做野猪岭的地方,翻越野猪岭,便是野蛛林。
    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地方,不仅土地荒芜,还有被巨蛛袭击的风险。
    要不是旁边的马约山矿场,几乎没有人居住在附近。
    今天,年久失修的野猪岭山道,迎来了一群新的旅人。
    碧蓝的天空在峡谷的上方拉出了一条细线,奶白色的云下,几只苍鹰正盘旋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十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士兵,在黑色斗篷之下便是银亮的胸甲,腰间的短剑撞击在铁甲上,放出当当的响声。
    不少人的身上不仅有红蓝两色的细带,腰间还挂着百衲袋,他们风尘仆仆,就好像打劫了武器库的乞丐。
    三个旅的近卫军士兵,他们举着代表了教皇的太阳旗,走在最前列。
    后面则是穿着统一灰白色罩袍外褂的教皇国国民,元老们手拿元老藤杖,默默地跟在国民们的身后。
    尽管这些人的脚步杂乱,可行进却有一种意外的秩序和齐整。
    在他们的身侧,是轱辘转动的车轮,十辆大车上的一侧都挂了橡木皮革板。
    这些大车和橡木皮革板上伤痕累累,既有划痕与破洞,还有被液体腐蚀的痕迹。
    走在这些马车两侧的士兵们的手中还端着十分奇异的包铁长棍,不知道该拿来做什么用。
    尽管野猪岭附近的居民不多,但还是有民兵兄弟会和猎人。
    这一路上,经常能看到零散的民兵或猎人从山头两边朝教皇国的车队遥望。
    “终于离开野蛛林了,血汗长路已经走完了。”望着眼前越发开阔的谷道,霍恩忍不住地长叹。
    让娜望着眼前的长路,同样感慨:“是啊,终于走完了。”
    帝国历1444年10月2日出发,到如今10月31日,用时29天,走完了450里路。
    一千二百个乡民,一路翻越了高台群山,夺关架桥,骗走围剿的雇佣兵,跑过了国王大道,穿越了黑骨沼泽和野蛛林,终于到达了这里。
    前方便是马约山,从马约山小镇向西南再走45里便是贞德堡。
    那里便是这趟旅程的终点了。
    明明只是29天,霍恩却感觉好像过了很久。
    他甚至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尤其是当他们从狭窄陡峭的山道,来到平缓的平原前。
    道路两旁开满了鲜花,鸟雀温柔地鸣叫,既没有追兵,也没有风声鹤唳的危险。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茜茜和嘉莉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霍恩骑在马上,朝着前方的让娜问道。
    “暂时还没有。”
    一天前,在即将翻越野猪岭前,霍恩便已经派出了茜茜和嘉莉,分别去通知若安党和白山隐修会。
    按照传回来的消息和进度,茜茜联系上了白山隐修会,而嘉莉却在身份验证上出了点小问题。
    这导致霍恩等人可能需要先在马约山小镇驻扎一晚上,等两人和贞德堡确认好身份,再派人来接。
    附近的领主通知过小镇的人了,不过镇民们由于害怕,不愿让霍恩等人进入小镇,只能在镇外扎营。
    不要让武装人员进入城镇,是这个世界民众在无数血泪教训中悟出的真理。
    霍恩抬起头,望向远方位于山脚的小镇。
    小教堂的尖顶角楼正竖立在天空下,山道上,蚂蚁一般的矿工络绎不绝。
    他们推着独轮车运送矿石,由山下的冶铁工场变成一块块铁矿石。
    在小镇周边的山地上,种满了冶铁药水的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