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阿娘她是哭着同我说那些事,那些话。”
    “后来……”
    再后来。
    “她的嗓子便哭哑了。”
    第80章 080 “璎璎,囚禁我。”
    明靥总能想起。
    北风猎猎, 一寸一寸呼啸着席卷过窗牖,那一扇窗页,破败得犹如纸糊一般。每当有冷风侵袭而入, 阿娘便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阿娘的胸膛并不宽大,也不坚实。
    ——这是阿娘能给她的全部的暖和。
    阿娘的泪流下来。
    晶莹剔透的,带着不可名状的哀愁。
    阿娘的泪淌着淌着, 却莫名淌在了她脸上。
    “璎璎。”
    他垂下眼睫。
    将手指轻抚上去。
    那一滴泪水, 便如此横亘在他修长的玉指之上。
    又一道暖意。
    是应琢深拥住了她。
    对方在她耳边温声哄着:“都过去了,以后不会这样的。”
    “过不去。”
    她摇摇头。
    往日里在他面前张扬恣肆的少女,此刻竟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她的伤口湿漉漉的, 眼泪也湿漉漉的。
    月色之下, 明靥抬起一张些许灰白的小脸。
    那些于脑海之中久久挥之不去的过往……是她第一次如此袒露在应琢眼前。
    “应琢, 你知道我阿娘为何一直卧床不起吗。”
    “为何?”
    “因为她的腿坏了。”
    明靥感觉,对方似将她拥得愈紧了。
    男人身上那熟悉的、清雅的兰香拂面,随着些许凌厉的夜风,终于让她的声息稍稍平静些许。
    她直视着应琢:
    “那你知晓, 阿娘的腿是如何断的吗?”
    这一回, 轮到他不说话了。
    或是说,他有些不敢说话了。
    见他这般,明靥便知晓——对方怕是已猜出了个大概。
    她闭上眼:“是当着我的面,是我亲眼见着……阿娘的腿, 被明萧山打断的。”
    骤而一道凌冽的北风,窗页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应琢下意识倾身,将她单薄的身子护住。
    少女声音颤抖着:
    “那一年, 我九岁。”
    那一年,她才九岁。
    尚是涉世未深的年纪,她不明白, 为何阿爹对阿娘下如此狠重的手。她只记得那一日,自己撑着小小的身体、哭着爬到阿娘身边,原本光鲜漂亮的阿娘,此刻身上尽是淋漓的鲜血。
    她想要抱住、想要护住阿娘。
    明萧山的巴掌就这样落了下来。
    小明靥闭上眼。
    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她只嗅到一阵血腥气息,紧接着,是血腥气下阿娘身上的暖香。
    是阿娘。
    奋不顾身地扑过来,护住了她。
    她一低下头,看见阿娘那只软绵绵的右腿。她的右腿被明萧山打断了,同样破败的裙衫,堪堪遮掩住那一小截露出来的、骇人的白骨。
    明靥不记得那一日,自己与阿娘是如何回到湘竹苑。
    她只记得,自此之后,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便再也没有踏足过她们娘俩的院屋。
    不过这样也好。
    小明靥心想着,最起码这样,她与阿娘,不会再挨打了。
    窗外天色彻底黯淡下去,灰蒙蒙的天,不见多少星子。只余些许未干透的雨色,将那一轮皎月的清辉也氤氲得湿濛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竟哭得这么凶,待止住哭泣时,她整个人已蜷缩在应琢的怀里。
    像是一团小猫。
    应琢宽大的手掌便如此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轻轻地捋顺,她所有的呼吸。
    明靥的呼吸渐渐平复。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外人”面前,所暴露出那些不堪的过往。
    意外的是,应琢竟没有嘲笑她。
    他低垂下浓密蜷长的眼睫,湿润的月影于他睫羽之上跳动着,对方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她。
    眸光深深,又清浅若琉璃。
    明靥瞧出,他的眼底里,多了一种名为“心疼”的情愫。
    月色挥洒着,银白色的一层,就如此迤逦于他衣衫之上。他的呼吸渐渐,也变得极浅薄、浅薄。应琢就这样注视着她,一时之间,便是连那视线也变得极谨慎小心。她太敏感,也太要强了,他好似只要自己的视线再重上那么一刻,便会惊到她这只受了伤的小猫儿。
    良久,应琢张开双臂,将她的身形再度拢住。
    这一回,他的双臂宽大有力,力道柔和,却又将她拥得极紧。
    明靥感觉到,他一面用手指替自己温柔地擦拭着眼泪,另一面,男人的气息轻轻落了下来。
    他道:“我知道了。”
    “璎璎,我知道了。”
    他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在回避他的爱了。
    她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不,一只受了伤的刺猬。
    一面默默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另一面又倔强地竖起满身尖锐的刺,固执地瞪着一双湿润的眼,将心爱之人一遍又一遍地自身前推开。
    她不敢赌。
    她太害怕受伤了。
    应琢将她抱紧,深吸一口气。
    他闭着眼眸想,既然璎璎像一只刺猬,那他便紧抱着她,便扎伤他吧。
    待明靥自他怀里挣脱时,看见掉落在床榻边的绳索。
    并不粗壮的麻绳,如水蛇一般盘踞在床榻边。
    叫明靥先是一怔,而后忍不住发笑。
    “我的故事讲完了,应琢,所以你现在是要干什么?”
    她坐直了身子,挺了挺后背,瞧着那绳索,声音也渐渐冷静下来。
    “是要囚禁我?”
    ——原先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见她与其他男人斡旋,暧昧纠缠,他只觉得心中升起一股无可遏制的妒火。
    他心想,明靥,他也是有脾气的。
    而如今——
    看着她因哭泣,而通红的眼眶。
    应琢摇摇头。
    “不,是囚禁我。”
    明靥愣了。
    她蹙起眉头,看着对方拾起地上那根盘踞的麻绳,紧接着,应琢将其递给她。
    “璎璎,如果你怕我离开你,你可以把我绑起来。”
    正说着,她手背上一道力。
    对方的手掌轻覆上她的手背,因是常年有剑,那些许粗粝的手指,将她的手指也分开。
    帮着她,紧紧攥握住那根绳索。
    明靥更不明所以了。
    “应琢,你要做什么?”
    正说着,那根麻绳已将他的手腕缠绕住,绕过一圈又一圈。
    渐渐发紧的绳子,将他腕上原本白皙的皮肤勒得发红。
    对方的手腕虽被禁锢着,可那绳索却并未阻止对方身形的靠近。明靥怔怔地,却也听着他的话将那绳索拉紧了,紧接着,应琢低下头,轻轻咬住那麻绳的一端。
    他的牙齿,咬起长绳的尾端,而后凑上身形,用眼神示意明靥伸出手。
    而后,他低下头,将绳子的那一端,放在少女手心里。
    像一只乖巧的狗。
    “你瞧,璎璎。现在是你绑着我了。”
    “从此以后,你要是害怕我会离开你,你便如此将我绑着。我不会被你推开,也不会让你离开。”
    “若是你还害怕,担心我也会像明萧山伤害你阿娘那般……”
    他用套着绳索的手腕,捉住她的右手。
    “璎璎,打我。”
    明靥又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他声音平静,“璎璎,扇我。”
    他双膝及榻,跪着上前。
    对于应琢这种莫名其妙的请求……想起他今日将自己掳至这里来,明靥“啪”地扇他一巴掌。
    干脆的声响。
    登即落在他白皙的脸庞上。
    “璎璎。”
    他被扇得脸颊通红,歪了歪脑袋,示意她扇这边。
    明靥气得踹他:“应知玉,你是不是有病啊!”
    要她扇他做什么啊!
    那一巴掌,她的力道并不重,却也不轻。
    五指印甫一落在他那张白皙的面庞上,明靥便有些心疼了。
    “璎璎,你瞧。我不会像你父亲那般。”
    “无论你如何打我,我都不会还手。”
    “如若你还是不信我——”
    忽然,他视线朝上移了移:“璎璎,低下头。”
    “拔下簪子。”
    簪身被她攥握在手心里,应琢又再次捉住了她的手。
    就在明靥正思量着,他又要耍什么小把戏时,忽然之间,手腕上猛地一道力,对方竟抓着她的手腕,将锐利的簪尖捅入他的胸膛之中!!!
    明靥面色一骇!
    “应琢?”
    “应知玉?!”
    “应知玉!!”
    “住手!!!”
    锐器捅入胸膛,登即在他那雪白的衫上氤氲出血色。
    鲜艳的、刺目的、令人骇然的红,像一朵极绚烂的罂粟,猝然绽放,又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