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便就在男人弯身,欲拾起地上衣物时,他的下巴忽然被人轻抬起。少女手指上稍稍用力, 紧接着, 她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对银白的耳珰。
    应琢愣了愣。
    她道:“戴上去。”
    并不严厉的口吻,却似是一种命令。
    他眸光动了动:“好。”
    顷即,应琢又道:“先将衣裳穿好。”
    冬日天寒,凉津津的衣裳一直贴在身上, 将人身子骨笼得透冷。
    明靥换衣裳时,那人倒很有君子风骨地背过身去,见对方那一副端庄君子的模样, 她不由得轻轻嗤了一嗤。
    不过少时间,她终于换好了那身干净的衣裳。
    尔后她重新走上前,她一手攥着那耳珰, 一面开始打量着对方的耳垂。
    应琢也很乖,就这样垂着眼,任由她造次着,未吭声儿。
    迷蒙的日色带着雾影,穿过船帘的缝隙。薄薄一道光影,就这般落在男子漂亮到甚至有几分美艳的面颊上。
    明靥凑近些,声息与目光一道,也拂至男人耳边:
    “姐夫,自穿孔之后,你可是从未佩戴过耳饰。这一双耳洞,都有些堵住了呢。”
    正说着,她执着那一对耳珰,朝对方耳洞伸出捅了捅。他鸦睫上的光影翕然一颤,旋即,少女遗憾地将耳珰撤了回来。
    应琢问:“怎么了?”
    “堵死了。”
    因为自穿耳之后,一直未佩戴任何耳饰,以至于眼下,那耳垂处的肉又重新长得将耳洞堵起来。
    此处并未有银针。
    明靥左右看了看,走至炭盆前,将耳珰首端弯钩的尖锐之处,置于火盆上烤了一烤。
    少时,她又取出一方手巾,将尖头擦拭干净。
    应琢坐在那里,双手轻搭于膝,安静地等她。
    见着她来,对方轻抬起眼睫,眼底光影晃动。
    明靥再伸出手。
    将耳钩狠狠刺入皮肉的那一瞬,她仿若听见,对方的呼吸滞了一滞。
    紧接着,她抚着对方的喉结,吻上去。
    他的呼吸愈促。
    船外雨雪声汹涌,澎湃的,心潮被风声吹得涌动不平。明靥一面捏咬着他的双唇,一面手上用力。如惩罚一般,狠狠朝他骨肉深处刺去。
    血水沿着他的耳垂,往下流。
    蜿蜒过他的脖子、颈窝、锁骨……
    二人吻到鲜血淋漓。
    ……
    明靥一回到怀玉小筑,便发了一场高烧。
    也是,于寒冬腊月,就这般纵身一跃于湖水之中,纵是铁人来了,身子骨也不大能受住。
    她卧病在床的消息,不知怎的就传入了应琢耳中。
    她于床榻之上,方半撑了撑身子,忽然听见有人似在敲窗。
    少女披了件外袄,推窗往外看。
    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仍旧是那一袭黑衣劲装。
    对方奉了应琢之命,前来给她送汤药。
    这些天,窦丞一直臭着一张脸,风雨无阻地来敲开她的窗扇。
    明靥言了声多谢,自枕头之下,抽出一张字条。
    那日泊心湖上,她只与应琢吻得头脑发昏,倒是将正事给忘记了。
    应赫前来寻过她,说,为了解除与明谣的婚事,应琢准备向圣上请命,不日便离京。
    她怎么舍得让应琢离开京城呢?
    对方与明谣的这一场婚事,自是要……越长久才越好。
    于是她写了一张字条,其上秀丽的簪花小楷,字字恳切。
    央求着应琢,先莫要离京,陪她于此处过完新春。
    应琢果然同意了。
    虽外间雨雪交加,窦丞却将这一碗汤药护得很好。明靥将其服下,不过少时间,便又昏昏欲睡了。
    彻底养好精神时,这一场大雪恰恰止歇。
    她欲出门活动活动筋骨,迎面便撞上了任子青。
    少年终于换掉了那身孔雀蓝,他披着一件银狐色的大氅,厚厚的氅衣之中,似乎还包裹着一物。待看见明靥时,少年眸光似是亮了亮,他扬了扬手,唤道:“明靥——”
    他的声音清润,与凉风一道落入她耳畔。
    她脚步顿住,侧目凝望向那人。
    任子青也知晓她近日卧床之事。
    甫一开口,便是问她,可是要前去寻陶微朝。
    陶微朝?
    明靥这才反应过来,在生病的这些时日,她已有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了。
    任子青垂下眼,小声嘟囔着:“你莫去看他了,他近日心情不好,你去了,当心遭他的殃。”
    明靥愣了愣:“怎么了?”
    “他被应二公子罚了。”
    “被罚了?”
    “是啊,”任子青道,“大抵是那些公事政事。听闻,应二公子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通,道他平日里做事投机取巧,惯爱耍小聪明。”
    陶微朝的仕途,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任子青的话,明靥当乐子一般听着,听见那一句“训斥”,她便忍不住地腹诽道。
    哟,应琢他还会骂人呢。
    不知为何,见着陶微朝被骂了,眼前的少年也有些幸灾乐祸。
    “对了,我前几日来找你,他们说你生病了。不过说也奇怪,你可认识应二公子身边的窦大人?我每每前来,总是能好巧不巧的撞见他,真是奇怪……”
    明靥低低咳嗽一声,打断他:“许是他……近些天在此处办差事罢。哎,你怀中的是什么东西?”
    看那模样,似是一本书。
    任子青终于,如献宝一般将其呈上。
    正是那本《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上册。
    这是他前几日,偶然得到的孤本。
    心想着,她似是喜欢,便将其带了过来。
    明靥瞪圆了杏眸,感叹道:“这是禁书哎!”
    “明二小姐,你也知晓这是禁书,”任子青无奈地白了她一眼,“上次不还是给你了此书的后半本么。明二小姐,你看完了吗?”
    “看了,”她抿了抿唇,“但没有看完。”
    真不怪她。
    “那本书作者并未写完,好似是……只写了一半儿,便被应琢抓起来了。”
    看得她也痛心疾首,寝食难安。
    正说着,忽尔有日影闪过,而后便是枝桠上那将融未融的积雪,为冷风一吹,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犹如满树棠梨。
    忽然间,少女眸光一闪。
    “任子青,你说……倘若由我,将这本《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后半卷写完呢……”
    这回,轮到任子青惊得瞪圆了眼睛。
    “明靥,你这是——”
    “我写完,而后再流于集市上兜售。贩卖这个,可比贩卖什么《课业秘笈》赚钱多了。”
    毕竟《课业秘笈》的受众只是学堂里的那些学子。
    可这话本子,面对的可是整个盛京的男男女女啊!
    任子青紧张地左右观望一眼,上前就要捂住她的嘴巴。
    “明靥,你不要命了!”
    这是要公然贩卖禁书,与朝廷官作对!
    她道:“你是不是笨啊,陈玉堂靠着这本书,在藏书馆大发横财。你我二人又没偷又没抢的,着实不行,那便不卖这本书了。《一树梨花》被明令禁止,那咱们便写《一树荷花》《一树桃花》,任子青,这世上总有旁的赚钱的法子……”
    ……
    且说另一面。
    待将所有公文批复,窗外天色欲晚。
    窦丞复命前来,将纸条送上。
    看见纸条上的簪花小楷,男子神色方舒缓了些,便就在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夹入书卷之下时,忽然间,一侧窦丞开口道:
    “主子,老太太说,您已有好些天未回府了……”
    应老太太这是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他近日务必回府,一大家子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应琢将笔墨收好,想了想,无奈上马车。
    一想起回府之后,便要面对那一句句棘手刺耳的逼问,马车之内的男子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果不其然,马车方一停落至府邸中,他远远地便看见一道靓影。
    明谣迎上前,神色雀跃着,柔声唤他:“夫君。”
    他将伞递给身后下人,同她道:“我先去见母亲与兄长。”
    明谣神色顿了顿,还是乖顺地应:“好。”
    男人阔步,穿过垂花拱门,来到厅堂之前。
    母亲与兄长正于座上,不知等了他几时。前者正呷着一口热茶,见着应琢前来,老夫人唤了句“二郎”之后,将手中茶盏放下。
    应琢撩了撩衣摆,孝顺地上前,问母亲安,问兄长安。
    老夫人忙唤他起身。
    他视线微斜,余光扫了一眼一侧兄长。却见兄长神色吞吐,不知要与他说何时。
    应赫正踯躅间,倒是座上老夫人开了口:“二郎。”
    应琢恭顺道:“母亲。”
    “成婚之后,二郎怎么愈发不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