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时不时有冷风拂过窗帘,涌入马车之内,吹得人面上又一片生冷。
    自那次西街市一别,她便果真循着应琢的话,未再出现在对方眼前。无论是他于前院辅导明谣课业,或是明萧山将他留在府中用膳……明靥都未再出现于众人身前。
    一方面,是她着实太忙,没有这个闲工夫。
    另一方面……
    马车骤停。
    一个急刹,明靥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车壁,人未摔着,书匣里的书却“哗啦啦”落了一地。
    一本接连着一本,齐齐摔到书院门前,登即引来众学子注目,好生壮观。
    该死。
    她在心里暗骂了声倒霉,跳下马车去拾书。
    幸好昨夜雨势不大,学堂外未有积水,未将书本浸湿。
    “哎,是谁的书匣摔了?”
    “嘘!别上前去,那是明家的庶二小姐,明谣的妹妹。明大姑娘特意提点过了,叫我们莫要插手她的闲事。”
    有人要上前帮她,却又被拦住。
    “叫她自己捡,不必理会她。”
    “哎,这般狼狈之状,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诸如这般的事与话语,她已经司空见惯,也并不觉得难堪。
    少女将裙脚微提起,旁若无人地蹲下身,于地上拾起那一本本书卷。适才马车摔得急,她的书匣已被摔烂了,于是她便将书本全部堆起来,欲一会儿再一齐抱入毓秀堂。
    便就在她捡到第三本的时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横亘至眼前。
    明靥抬起眸,惊讶地发现,这只手的主人——任子青也俯下身形,同她一齐将地上的书卷一本本拾起。
    “怎么是你?”
    她有些震惊。
    任子青也顿住:“不是我,还能是谁?”
    他的衣袖间带着花香,细细闻,尚还有些清丽的兰花香气。
    明靥无视周遭或惊异、或指点的议论声,轻轻道了句:“多谢。”
    任子青一面拾着书,一面好整以暇地问她:“复习的如何了?”
    “还可以,你呢?”
    少年面上恢复了痞气:“放心好了,我将那本《课业秘笈》来来回回翻看无数遍,待这次大考成绩下来,小爷我包是妙笔夫子的活招牌。”
    正说着,他又凑近些,朝着她眯眯眼。
    “届时会有更多的学子慕名而来,明靥,咱们要发财了!”
    嘁,嘴贫。
    二人一前一后地将地上书卷拾起,再去看那书匣时,已经摔得破碎不堪了。
    任子青道:“我帮你抱过去。”
    “不必了。”
    人多眼杂的,太麻烦。
    任子青微微皱眉:“这么多书,你一个人怎么能抱得动?这毓秀堂里又都是明谣的走狗,你看有谁敢忙你。”
    明靥摇摇头:“真的不用。”
    这四个字尚未说完,对方也不顾她的拒绝,径直自地上抱起那堆积如山的书卷,自顾自地朝毓秀堂里走。
    虽是抱着这么重的书,他的步子却迈得又大又快,脚下如风地向前走着,急得明靥在后面追。
    “哎!任子青!你走慢些——”
    频频有人侧目,朝他们投以好奇的目光。
    “这明靥怎么与任家小公子厮混到一块儿去了?”
    “谁知道呢,光天化日之下,这般攀攀扯扯,真是好不知羞。”
    “我就说呢,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还有商贾之家的纨绔子弟。啧,也是登对。”
    到了学堂之内,明靥拽着任子青的袖子,方一迈过门槛,便看见应琢坐于堂上。
    听见响声,男人抬眸,目光带着惑色,下意识朝这边望过来。
    ……
    任子青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应琢,也一个急刹。
    明靥脚下打滑,一个不留神,“砰”地一声,重重撞任子青后背的脊梁柱上。
    少年怀中方拾起的书本,又“啪嗒啪嗒”地摔了个一地狼藉。
    明靥:……
    任子青:……
    讲台上,应琢神色微动。
    因是先前被责罚过,任子青本就很畏惧应琢,一见自己又闯了祸,他立马站得像根杆儿一样直。
    “应……应夫子,早上好啊。”
    “那个……我先回明理苑准备大考了。”
    赔笑罢了,不待应琢开口,任子青立马一溜烟儿跑了。
    独剩下明靥立在原地,鼻尖处的酸涩之意后知后觉,疼得她眼泪就要往外冒。
    她听见,周遭的私语声,与那幸灾乐祸的哂笑声。
    明谣便在斜前方,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讨厌鬼任子青!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明靥吸了吸鼻子,重新蹲下身,这回的书籍散得尤甚乱,有些书页上还沾了些雨水。为了不耽误接下来的大考,她尽力快速收拾着。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过后,一道身形落了下来。
    周遭有人屏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明靥抬眸看着,应琢轻抿着唇。他神色清平如许,帮着她将地上书籍一本本捡起来。
    男人倾着身,腰际环佩悬于半空之中,明靥一抬眼,便瞧见那一捧明明如月。
    莹白,孤傲,皎洁。
    高悬于天际。
    将地上书籍方一收罢,他便起身。
    “入座备考。”
    轻飘飘的一句话,似是一道风吹过,不留痕迹。
    明靥抿了抿唇,狼狈入座。
    “今日我来监考。”
    讲台之上,应琢一面分发试卷,一面讲着大考事宜。男子的嗓音穿过晨光与雾气,清冷平淡。
    即便大早上接连出了两次乱子,一看到试题的那一刹那,她便心安下来。
    明靥提笔,下笔如神。
    接下来整整两日,她都是第一个交卷。
    而应琢更是与她全程无任何交流。
    除却每每交卷时,她走至讲台前,能嗅到对方身上极淡的兰香。
    清浅熟悉的味道,偏又带了几分冷意。
    似是打定了主意,要与她“前缘尽断”。
    明靥面无表情,与他擦身而过。
    ……
    因是交卷得早,明靥下学之后,又前去看了一眼藏书阁。
    藏书阁依旧封着,她听周遭邻里说,陈掌柜仍未被放回来。
    “先前陈掌柜还以为,这私售禁书,本就没有多大的事儿。先前官兵也来查过几次,无非就是不痛不痒地罚些银子,这事儿便就算过去了。谁曾想这次竟罚得这般重,这人都不知被关了多久了……唉,也不知上头又派了哪位大人,前来审理此案……”
    这般严厉,这般严格。
    明靥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中想。
    不就是贩卖了些禁书,又不是杀人放火,怎还将人押了这般之久。
    真是不通人情。
    如此想着,明靥脑海里不禁浮闪而过小古董的那一张脸。他一袭绯色官衣,风吹得那宽大衣袖飞扬,对方紧抿着薄唇,神色淡漠地将藏书阁封禁。
    原来断她“钱途”之人,竟是应琢。
    罢了。
    明靥轻叹一口气。
    她掂了掂怀中的钱袋子,前去往日常去的那一间药铺。
    她算得明白,钱袋里的这些银钱,恰好够买上三十副,即是一整个月的药材。
    如此思量着,明靥来到药铺门前,却看见偏偏有一味药材突然涨了价。
    价格较往日翻了三倍不止。
    少女眉心轻拢起,行至掌柜身前,细声询问。
    谁知,对方转头打量了她一眼,见来者是个衣着朴素的小姑娘,那语气不屑了些。
    “前几日就涨起价了,如今这行情不好,往后天气越冷,这药材的价格只会越涨越高。小丫头,你到底还要不要?”
    “要要,”她思量着,“那这次便少开些,还同以前一样,这次先开上十五副药即可。”
    正言道,她便要去数银钱。
    谁曾想,对方听了她的话后,竟噗嗤一笑。一股腥臭味自他口齿间飘横而来,明靥看见了对方那两排大黄牙。
    “小丫头,药可不是这么买的。”
    “我这里都是三十副起卖,再少些,可是抓不成的。”
    明靥踯躅道:“可这药突然涨价,我的钱不够……”
    “钱不够啊,好说。”
    “小丫头,叔叔这儿倒是有个挣钱的法子。”
    对方眼神轻.佻,将她上下横扫了一通,那满带着审视与打量的眼神,令明靥顿感冒犯。一股莫名的不适感登即涌上她心头,叫她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那男人追上前,竟握住她的手腕。
    熏天的浊气向着她脸上扑去。
    “缺钱是么?嘿嘿……看你每个月前来我这药铺,是为了给家里人治病吧。年纪这么小便这么懂事了,唉,真是可怜……”
    明靥皱起眉,反抗道:“你松开我。”
    “叔叔这里来钱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