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他们似隐居山林的神仙眷侣,平静安宁的日子里,唯有彼此作伴。
    天上的雪云翻卷沉重,雪花摇曳落入雪被中,平静得太过诡异。雪地洁白无瑕,可暗藏的一切都未曾消散,反而被层层积压、冻结、掩埋。
    看似稳固的雪层,实则随时会因一声轻微的声响而塌陷。
    这段时间虽没有继续双修治疗,但燕与依旧以灵力替他细细疏通。
    景言的双腿如今处在一个微妙的状态——可跑可走,然而支撑不了太久。一旦连续走了半个时辰,双腿便会骤然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这些日子里,景言也曾有意无意地向燕与询问外界的局势。
    燕与低垂眸子:“天下祥和,四海清明,一片安定。”
    “齐澈虽然私德有亏,但为君之道不失明君之风。治世不必君明,但不可君乱,齐澈虽心怀私欲,却也懂得收敛锋芒。仁君也好,权君也罢,终究是位能让黎明百姓得以喘息的皇帝。”
    景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圈。
    天下祥和,才有问题。
    他继续写着:“那接下来是否会有天下大乱的苗头?”
    燕与摇头:“不会。”
    “星象有兆,未来数十年,皆为盛世之局。乾龙守中,宿星不乱,五行平衡,未见一颗凶星压顶。即便有小劫,亦会逢凶化吉。当下饥荒、瘟疫和战乱都已被妥善解决。”
    景言继续写:“路修远会不会造成星象之外的变数?”
    燕与也同样摇头:“不会……”
    “路修远虽是恶鬼,但执念不深,心中牵绊不多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天下,而是……”
    那一瞬,话语稍稍停滞。
    燕与低垂了眸,眼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情绪。他没有继续下去,只是换了个更为平和的语气:“他没有破坏天下的想法。”
    燕与:“景殿下在忧虑何事?
    景言摇头。
    燕与瞳中那抹灰色深了几分。
    景殿下明显有事情还在瞒着自己。
    心中某一处仿佛有一根极细的弦,被人一刀割断了。
    又是这样。
    从前是身体不适也瞒着,如今连心事也不肯与自己言明。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连我都不可信吗?
    他垂下眸子,长长的眼睫微微一颤,盖住了眼中的深色情绪,只露出那一抹小心翼翼的温柔表象。
    最后,只化成轻轻一句话:“景殿下,无须忧虑,一切有我。”
    天师观星、占卜命数,最擅长的便是看见。
    他会知道景殿下究竟为何忧虑天下之事。
    如若没记错的话,前些时间的山脚一直徘徊着景殿下身旁的小厮。
    他兴许知道什么。
    第213章 哑巴太子(43)
    夜深人静, 烛火摇曳。
    景言静静躺在床上,睡容安稳,黑发在光影的起伏里时而显现, 时而隐没。
    床头,七个小纸人齐齐坐着, 脑袋歪着, 像一群小小的守夜人。
    确定他已经熟睡, 燕与弯下腰, 缓缓为他掖好了被角。
    “看好他。”他声音低柔:“若有任何异动,立刻传报给我。”
    七个小纸人立刻站得笔直, 齐齐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燕与顿了下, 微微眯起眼, 目光扫过那几只小纸人, 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别偷亲他。”
    这句话一出口,七个小纸人的身子顿了顿。一个小纸人抱住了脑袋, 想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其余的小纸人你看我, 我看你, 最后才低头老实点头。
    燕与这才披上外衣, 缓缓推门而出。
    寒风猝不及防地卷入长廊, 积雪簌簌滑落。夜幕如墨, 星辰如棋, 落子成局。
    他立在长廊一侧, 抬头望向星海。
    原本与宿星紧密相依的星子,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像一叶扁舟被海浪卷走,越飘越远,直到失去踪迹。
    离宿星者, 漂泊无依。若星子散,便是命数散。
    离得太远……便回不来了。
    燕与想起了景言的身体、他的沉默、他的不言不语、他的避而不答。
    一切都像是星象的征兆,在这大雪飘落的冬夜里,悄无声息地从脚下生出一道道无形的细小裂缝。
    ·
    星光微冷,冬日寒风。
    系统老实裹紧衣服赶路。
    七日已到,当务之急是和宿主进行之前的计划。根据那日和宿主的商议,明晚就要协助他从山上逃出。
    这七日里,系统一直在外奔波,四处寻找零五的踪迹。
    好消息:他没听到关于流浪小孩的噩耗。
    坏消息:他也没找到零五的身影。
    这段时间系统疲于奔命,四下奔走,甚至还险些丢了小命。
    在城外那片密林里,他遇到了一群拦路贼。他侥幸逃了出来,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山道的小路。
    但其他人没那么幸运,有人甚至被当场砍头,血液四溅。那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个世界是真正的吃人的世界。
    想到这里,系统的心中越发不安,忍不住又担心起零五。
    零五……要是出了意外的话……
    他咬紧了牙,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分。山脚的小屋是他亲手布置的,周围覆盖了足够的能量屏障,能隔绝普通人和鬼怪的感知。
    系统走进屋里,正打算点燃一把炭火取暖
    可当火光跳动起来时,一张白发灰瞳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屋内的木椅上。
    是燕与。
    系统心中猛地一抽,柴火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间小屋布置了能量屏障,不仅能阻隔寻常的鬼怪,连恶鬼路修远和皇帝齐澈的探查都能屏蔽。
    可现在燕与却坐在这里,稳如泰山。
    他是怎么找到的?!
    “你身后,跟着几只鬼。”
    燕与轻轻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系统的背瞬间一僵,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别慌。” 燕与的语气很轻:“它们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跟着你。”
    燕与抬手,身后的几只鬼魂簌簌簌地冒了出来。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上有大洞,看上去格外渗人。但这些鬼只是站在一旁,眼中并无恶意。
    “你是不是替他们埋了尸身?”
    系统一愣,脑中闪过那日被拦路贼追杀后,自己返回去替他们埋了尸体的场景。
    “……是的。”
    “所以他们感激你,才会跟着你。但人鬼殊途,报恩有时也是一种负担。”
    燕与抬了抬手,几只鬼立即老老实实站到他身后。
    系统顿时觉得通身的冷意消散了:“多谢燕天师……”
    “不必谢。”
    系统小心翼翼道:“不过燕天师来这为何事?”
    燕与的脸在烛光明灭:“你在山脚又为何事?你的景殿下已经寻不到了,按理说你也算半恢复了自由身,为何居在山脚?”
    系统第一次这么直接和燕天师打交道,可偏生对方问的每个问题都这么直切重点,根本没什么撒谎的空间。
    心里焦灼慌乱,还没等系统回答,燕与继续道:“而且,那个小孩也不见了……”
    系统:……
    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可霎时间有什么东西串了起来。
    燕与……知道的事情未免太多了。
    失踪的零五,本不该被发现的房子。
    他想到了景言那日的被掳走。
    当时,他也在林中布置了同样的屏障小屋,却仍被两个皇帝的暗卫找到。
    不是能量失效,且皇帝和恶鬼也没有那个本事。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那日景言被带走,是燕与动了手。
    系统的脸色沉了下来。
    脑中那些曾经解不开的疑团,忽然串在了一起。
    “你已经有了景殿下,”他声音发冷,眸中带着一丝锐利,“还想做什么?”
    “果然……”
    燕与神情依旧温和,他静静看着系统:“你知道的事情也并不少。”
    “不过没关系。”燕与语调轻缓:“我来只为一件事。”
    “景殿下想要知道什么?他想做成什么事情?”
    “还有……”
    他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柔和而危险。
    “如果你们商量了什么逃跑的法子……”
    他回过头,目光与系统对上,轻轻一笑:“不如放弃吧。”
    系统的心,一瞬间坠入冰窖。
    他没说话,盯着燕与,牙关微紧。
    可燕与的灰眸在烛光明灭:“景殿下,不需要逃。”
    “他会永远和我一起……”
    “不论他想不想,他都会和我一起。”
    ·
    待景言醒来时,身旁的被窝早已凉透。从不离身的小狗,今夜却悄悄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