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剩余两名妖将被他这举动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阻拦。蛇妖粗壮的蛇尾狠狠抽向熊妖,试图阻拦它的致命一击;另一妖将则是身形疾闪,抬手想将纪云谏从攻击下救出去。
    这一举动虽出自庇护之意,可情急之下力道没收住,猛烈的妖力将纪云谏掀至半空,差点将他拦腰折断。
    就在此刻,腕间那根不起眼的彩绳爆发出柔和的光晕,一股温暖又熟悉的力量蔓延至全身,护住了寸断的经脉。
    纪云谏实在力竭,他昏死过去,身躯直直地向下坠落。
    妖将见状,生怕他重重摔落再添新伤,慌忙纵身跃起,伸手想去接住下坠的纪云谏。
    可他尚未来得及发力将人带起,一股远比三名妖将合力还要恐怖百倍的威压,从天际狂卷而下。那气势有如上古神降临一般,空气无比凝滞,所有人都无法动弹,就连纷飞的尘埃都被定在了原处。
    下一瞬,迟声身着玄色踏空而来,他墨发在凛冽的寒风中狂舞,眉眼覆满寒霜,盛怒几乎要将周遭一切生灵吞噬燃尽。在场妖修无一不是肝胆俱裂,跪伏在地两股战战。
    他像是完全掌握了时空法则一般,向前一步消失在空中,下一瞬就到了纪云谏身前,将昏死的人牢牢揽入怀中。
    尘埃与血沫纷纷坠落,时间终于重新开始流转。
    他小心翼翼地去探怀中人的气息,确认他只是昏睡过去后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扫过那染血的面庞和护住心脉的彩绳,被按捺的戾气再度翻涌,比方才更盛几分。
    他抬眼扫向瘫软在地的熊妖,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不是让你们别伤了他吗?”
    话音落下,不等求饶,一道墨绿色灵芒击中熊妖经脉,将其体内的妖丹碾成了齑粉,熊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眼底的猩红褪去,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另外两妖将被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迟声的目光转向他俩:“罪同连坐。”两道绿芒分别击中脊梁与蛇尾,他俩浑身抽搐着在地上扭动,已是经脉尽损、妖力废弛,却连一句闷哼都不敢发出。
    迟声目光落回纪云谏身上,晕厥中的纪云谏眉头紧蹙,却在熟悉的怀抱里本能地放松下来,脑袋轻靠在他肩头。
    他心头涌起了迟疑,自己为了一己私欲,替那人行事,这般行径当真称得上是问心无愧吗?池宴在眼前魂飞魄散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所谓的魂灯,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用来拿捏他的幌子?
    怀疑的种子早已种在心间,却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真切。
    他自幼以来恪守的准则就是如此:纪云谏心之所向,便是他心之所往;纪云谏要守这四海清平、天下安稳,那他便也……
    不行,迟声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的动摇,试图再自欺欺人一次。这一切都是纪云谏欠他的,事已至此,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可转念一想,若是就此收手,就不必再被仇恨与执念裹挟……
    心绪翻涌到极致,反倒骤然下定了决心。
    迟声沉声下令:“放他们走。”
    话音落下,他再不多看被俘的关越等人一眼,周身威压散开,沿途妖修与修士皆跪拜避让,无人敢抬头去看。
    ——
    待纪云谏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到了何处,若说是阴曹地府,这漫无边际的一片黑暗,倒也贴合那阴森森的传闻。可身上盖着的都是难得一见的上好锦缎,连身下的床榻,都是整块玉石雕琢而成,再铺上十余层柔顺的蚕缎,以免躺在上面有所不适。
    四面传来的触感未免有些太过柔滑,纪云谏不由得抬手上下摸索了一番,这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手上还系着根织金缎编制成的细绳,末端隐匿在空中,延伸到远处。体内的灵力无处施展,也无法起身走动,不知究竟是这绳索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好在浑身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肩膀用纱布裹扎着,摸着仍有些畸形。此处实在伤得太重,若是折裂伤,用上灵药,不过数个时辰就能愈合如初。可他整个肩骨都已碎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即便是用了最好的圣草,也得悉心养上数日。
    四处探索无果,他只得静下心回想起昏迷前的场景。也不知大队人马有没有顺利返回东隘关,补给有没有发放到平民百姓手中?当时一起留下的其余人,如今又是生是死?
    死一般的黑暗里,寂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但是慢慢的,这原本均匀的呼吸变得一声轻一声重,最后竟拆成了两道重叠着的气息。
    纪云谏的意识本有些模糊,如今猛然惊醒,房里还有其他人!
    他下意识抬臂,朝那气息的来源处探去,一只有些凉的手接住了他,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晃了几下,带起了一股微不可察的气流。
    纪云谏声音有些干哑:“你是谁?”
    良久的沉默。
    “纪云谏,你说说看,我是谁?”
    很熟悉的声音,语气硬邦邦的,好似不带一点情绪,但仔细去听,又听得那尾调里有几分颤抖。
    许是眼前太黑的缘故,纪云谏其余的感官格外敏锐,他将那只手牵到面前,仔细捏了几下,从掌心的薄茧,到纤长的指尖,再到微微凸起的指节。
    他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于是轻轻亲了亲那指尖:“你是那应了我婚约、又悄悄逃走的坏家伙。”
    迟声不止声音是抖的,现在就连指尖也开始哆嗦,纪云谏捉着他,不让他退开,接连追问道:“为何不点烛火?这里是何处?是你救了我?”
    “你问题太多了,”迟声强行把他的手挣开,“你再睡片刻,醒了自然就知晓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快速结印,一道灵力落在纪云谏眉心——是昏睡咒。确认床上的人再度陷入沉眠,迟声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逃出了这间屋子。
    此时正是当午,难得遇上放晴的好天气,淡黄的阳光洒在殿外洁白的雪地上。
    迟声却无意欣赏,只一味大步流星地向前赶,周身气场压得沿途妖侍皆垂首避让。行至主殿外,殿门已由侍从恭敬推开,殿中烛火高燃,一名男子正端坐于上位,静静等候着他的到来。
    迟声不愿再与面前人虚与委蛇,压住心头的烦躁,他语气冷硬:“你昨日所言纪云谏活不长久,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仅从面上来看,纪云谏更多的还是像柳阑意,无论是那眼尾微挑的凤眸,还是柔和又不失锋利的轮廓,但若是观那整体沉凝的气度,无论承不承认,都和纪天明如出一辙。
    但若不点明,鲜少有人会注意到这点。
    纪天明看着匆匆赶来的迟声,心下感慨,当年随手落下的一子,如今反倒成了制胜一棋。
    第97章 魇
    纪天明,不,或者在此处称他为影宗宗主更为恰当,掀起眼皮看了迟声一眼:“他先天本源亏空、灵脉孱弱,本就寿元有损,如今又吸入过量妖毒,毒力侵脉。这样下去,先是五感渐失,继而四肢朽坏,若无人替他疏导,不过一月便会亡故。”
    迟声牙关紧咬,他不信那普通的妖毒会伤到化神期修士,但是听纪天明笃定的语气,又有些动摇:“是不是你下的毒?”
    “你在他身上留了灵识印记,我若是近身,你怎会毫无察觉?”
    迟声心口一沉,近来纪天明确实未曾接近过纪云谏。
    “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去寻遍天下名医,看看他们如何说。”纪天明欣赏着迟声心乱如麻还强装镇定的模样,“从小到大,我何时骗过你?”
    迟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怎么都停不下来:“那你一定知道解毒之法。”
    纪天明勾起唇,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知道又如何?影宗素来与正道之人泾渭分明,我断不会为他诊治。”
    沉默了许久,迟声转身走出殿门:“三日后,我拿西北关来和你换。”
    纪天明看着他远去的背景,嘴角慢慢沉了下去。
    他记不清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有多久了,或许是几百年,或许是几千年。
    最初穿进这个世界时,他失去了原本的记忆,还不知晓这是何处,便开始了无尽的轮回。
    第一世,他是个寻常凡人,生于乱世,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家人,最后殁于乱世。
    第二世,他成了修士,苦修百年,眼看要摸到大道门槛,却在渡劫时被劈得魂飞魄散。
    第三世,他是妖族俘虏,受尽折辱,最后轻飘飘地死于异族的一次屠杀取乐中。
    第四世,他是镇守边关的将领,浴血奋战换来了通敌的污蔑,原来就算含冤而死,天地也不会飘雪。
    一世又一世,他换过无数身份,多数时候是凡人,偶尔也非人身。他试过享乐,试过抗争,可无论怎么做,最后都始终逃不开一个惨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