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迟声见纪云谏将萧含章护在身后,瞳孔急缩,此招他刚习得不久,仍未熟练掌握化势之法,只能补上一道灵力将玄溟强行收了回来。九玄剑诀本就倾注了他大半灵力,强行收招与自戕无异,体内灵力瞬间紊乱暴起,鲜血已涌到唇边。
    然而迟声牙关紧咬,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错愕的目光死死盯在二人身上。
    玄溟悬在半空微微震颤,不甘心就此收势,一时间只能听见剑的嗡鸣声和林间的风声。
    二人间本就是迟声落于下风,纪云谏目光扫过迟声,发现了数道渗血的伤口,顿时也顾不得萧含章的情况,本能地上前将迟声护在怀里。离的近了,才能发现他身上血腥味浓郁,绝非一两道小伤所致。
    “怎么伤成这样?”纪云谏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护在迟声后背的手也触到了一片粘腻湿冷。布料虽仍完好,但血已浸透了衣衫,瞬间就染红了他的掌心。
    迟声分明脸色苍白得很,却不愿在纪云谏面前示了弱,又想起方才的场景,强行从他怀中挣了出来。
    萧含章看着二人熟稔的姿势,明白是自己误会了。方才迟声见了他后直接提剑而上,他便以为是白日偶遇的那批人,忙上前道:“实在是对不住,我误以为是歹徒,不知是云谏兄朋友。”
    说着从锦囊中取出瓶丹药递给迟声:“无意中伤了道友,以此来赔罪。”他方才见迟声身上本就有伤,又担心误了纪云谏突破,招招皆寻了弱处,没留半分余地。
    云谏兄?迟声只觉体内灵力愈发横冲直撞,凭什么自己还需唤纪云谏“公子”,这人已经如此熟练地喊上名字了?
    见迟声没有反应,纪云谏替他收下了丹药:“这便是迟声,我先前对你提过的。”说着又对迟声道:“小迟,这位是萧含章,我新结识的朋友。”
    他目光扫过迟声苍白的脸,知晓此时不是介绍二人结识的最佳时机,于是转向萧含章道:“今日之事只是误会,多谢含章道友替我护法,小迟当下伤势仍重,我先带他进去处理。”
    萧含章点头:“那我先在外面候着,不打扰二位。”
    迟声还想强撑着推开纪云谏,不愿在二人露出虚弱的模样,但是还没等他伸出手,纪云谏的气息已经贴在耳侧:“听话点。”
    很轻的一句话,语气极其温柔,迟声却蓦然失了力气,半倚在纪云谏怀里。
    他确实很累很痛,几乎到了筋疲力尽的程度。
    从凌仙阁出来后,他几乎片刻未停地往这边赶来。先是在谷内遇上了数波意欲劫财的修士埋伏,又在夜间不慎踏进了妖兽窝,七八只野豹一起从暗处扑咬而上。一番恶战下来,身上早已是遍体鳞伤。
    可他想早日和纪云谏会合,只匆匆吞了几颗灵药止血后,就换上了件干净的外衣,不愿被他发现自己的伤痕,结果……结果他竟为了别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一想到纪云谏挡在玄溟剑前的情形,迟声又气又恼,偏头狠狠咬在了纪云谏肩上。他没有收半点力道,几乎要隔着布料将那块肉撕下来。
    纪云谏却只是顿了下脚步,本扶在后腰处的手缓缓移到后背上,避免碰到他腰腹间的伤口。接着屈膝微蹲,另一只手搂在了迟声膝弯处,手臂稳稳发力,就将迟声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怎么还是这么轻?
    按理说,随着年岁的增长,男子的骨架会逐渐壮实,但迟声不一样,这些年他个子见着高了起来,身形却还是如同少时一般颀长。腰线流畅地内收,是一个很适合用手掌覆住的弧度。
    纪云谏觉察到迟声身体的紧绷,垂眸问道:“很疼吗?”
    该如何回答呢?迟声觉得自己像是一尾自愿搁浅的鱼,明明身体四处都是痛的,但是如何都生不出重回水里的念头。干脆装作没听到算了,他把头埋进纪云谏颈侧。
    直到看见铺在湿冷泥地上的两条毛毡,迟声才硬着喉咙问道:“这么冷的天,你就睡在这上面?”
    “小迟不在,怎么睡都不暖和,干脆将就一下。”纪云谏将他放在毛毡上,拿出了萧含章给的药递给他:“怎么伤的?”
    迟声挥开他的手,径直站了起来,从锦囊中取出了罐涂抹的药膏和一床崭新的被褥。雪白的被褥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纪云谏心领神会,从他手中接过被褥展开,铺在了毛毡上。
    他自然注意到了迟声的锦囊,不是禁闭时那个简易的储物袋,也不是迟声常用的天隐宗锦囊,而是绣有凌仙阁专属的暗纹,显然是内部人才有的物件。
    他看在眼里,却并未作声。
    迟声既想让纪云谏为自己涂抹药膏,又不愿显出自己的伤势让他徒增烦恼。思来想去,只把药盒塞到纪云谏手中,自己则钻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纪云谏伸手将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趴好。”
    迟声把头埋进蓬松的被褥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帮我。”
    纪云谏轻轻脱下迟声的衣服,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线条利落的肩胛骨,形状对称,仿佛是蝴蝶的双翼般,嵌在清瘦白皙的脊背上。
    但他生不起丝毫的绮念,因为比之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中一条几乎横贯了整个背部,边缘的皮肉像卷了刃的刀般向外掀起,连最基础的灵药都未曾敷上。伤口有新有旧,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止了血,却在刚才的打斗中又崩裂开来。
    显然并非是一次打斗所致,背部既有爪印也有刀剑伤。纪云谏心已紧紧地揪了起来,他指尖上沾了药膏,却迟迟未曾落下,半天方才挤出一句话:“不疼吗?”
    迟声本来是不怕痛的,听了这句话竟然有些鼻酸。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纪云谏的声音带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迟声想转身看他此时的表情,却被按了回去:“别动。”
    纪云谏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将灵药涂抹在伤口上。只是哪怕动作再轻柔、药效再好,落在伤口上也不可能不痛。迟声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背,愣是一丝声响也没发出来,后背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收紧,腰腹线条在他的强行压抑下微微颤抖,整个人几乎痉挛。
    纪云谏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穿他的逞强,只是默不作声地放缓了敷药的动作,指尖覆盖了几缕温和的冰系灵力。这是他从金丹中抽取的本源灵力,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既不会过于明显,又能起到镇痛的效果。
    若是让其他修士知晓了,必会觉得他暴殄天物,哪位修士不是把本源灵力当作至宝般珍视?稍有损耗,需耗时许久才能补回来。可他倒好,随随便便取出来,只为了用作止痛,简直是荒唐。
    但是效果确实十分明显,迟声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加之池十三给他的都是极好的灵药,随着药力生效,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血肉才彻底长合。新生出的皮肉泛着嫩粉色,纪云谏的手指从上面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痒意。痒意与痛感不同,是藏也藏不住的,迟声微微抖了几下。
    纪云谏将衣服替他披了回去,迟声这才找到机会翻过身看他——表情好像没什么异常,只是比往日更加苍白些。
    纪云谏见他眼皮红红的,睫毛也有些湿漉漉地垂着,没多问,只是躺下来将他轻轻抱进了怀里:“是我不对,应该在外围等你。”
    尽管他和萧含章已刻意放缓了速度,并未走得太远。
    迟声闻着他身上的药香,不知该怒还是该笑,自己最气的分明不是这件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厘清重点?
    不知过了多久,待迟声的呼吸变缓,纪云谏才替他掖好了被子,起身走到山洞外。
    夜里风寒,萧含章独自生了一丛篝火取暖。
    纪云谏走到他对面坐下,将丹药还给他,解释道:“此事并非你的责任。其实小迟平日里很好相处,今天长途奔波,加之又受了伤,才会显得暴躁了些。”
    萧含章豁达地摆了摆手:“没事,我也有错,没问清楚就以为他是追杀之人,下手有些没轻没重。”接着微微侧过头,带着几分探究问道:“是他吗?“”
    萧含章用词含糊,纪云谏却知他所问的是什么,捡了根枯枝将一旁烧尽的灰烬拨开:“嗯。”
    热气升腾,纪云谏的脸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轮廓也随着光影摇晃,萧含章坦荡地感慨道:“没想到是位男子。”
    纪云谏不知戳到了什么,仿佛是个野果。他顺手将棍子扔进了火里,看着枯枝被火焰吞没,声音很轻:“我也没想到。”
    火堆中不断传来燃烧的“噼啪”声,纪云谏的语气有些迷茫,但观其表情又很坚定。
    萧含章摸了摸下巴,两人不管是外形还是行事方式都是南辕北辙,但仔细想想,又像是毗邻而生的两棵树,生长方式不同,根部却紧紧缠绕在一起。好吧,其实就算是两个男人也没有什么不妥,至少看起来是挺般配的。